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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與自由》二戰倖存者的永恆磨難:慰安婦

南韓首爾的慰安婦紀念塑像。(圖/Unsplash)
南韓首爾的慰安婦紀念塑像。(圖/Unsplash)

文/齊斯.洛韋(Keith Lowe)

自始至終,韓戰都以出奇殘暴為特徵。北韓軍第一次南侵時,南韓政權的反應是殺害十餘萬名左翼嫌疑人,他們幾乎全都是無辜平民。當戰局逆轉,韓軍開始北進,北韓也採取同樣回應。共軍撤退時犯下最為惡名昭彰的屠殺事件是大田監獄屠殺,集體處死的人數介於五千到七千人之間,但這種場景在朝鮮全境到處發生。在美國人看來,這立即挑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記憶,《華盛頓郵報》甚至將其中一處屠殺現場稱為「赤色布痕瓦德」。

正如第二次世界大戰之時,女性再次成為剝削的對象。與日本體系令人毛骨悚然地如出一轍,南韓軍方也為官兵設立了「特別慰安所」,被俘虜的北韓女性在其中被迫承受的待遇,正是崔明順這樣的人在一九四五年被迫經歷的同一種性奴役。唯一的重大差別在於,日本人奴役的對象主要是外國女性,但南韓人如今卻將這種行徑施加於同一國籍的女性身上。

韓戰歷時三年,大約造成一百二十五萬人死亡,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平民。當戰爭終於在一九五三年七月結束,新的停戰線距離雙方開戰的三十八度線並沒有多遠。這場戰爭什麼問題都沒解決。

從心理學觀點來說,這場戰爭真正做到的,是強化了為求生存必須殘忍的觀念:在只有加害者與受害者的黑白分明世界裡,雙方都學到了當加害者更為有利。這同樣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與日本帝國統治時期的遺緒。北韓與南韓在一九四五年之後皆由高壓獨裁者統治,這點很有啟發性。兩個政權都蔑視過去導致他們被日本人征服的軟弱,也都決心懲罰令他們記起那種軟弱的任何行為。包含在這種心態之中的弔詭令人痛苦。一九六○年代及七○年代,南韓的軍人獨裁者朴正熙譴責國人對強大外國人的「奴隸心態」,即使他本人正以殘酷壓迫制壓人民。同樣地,北韓的金日成也譴責人民對外國人的「卑躬屈膝」心態,同時又要求人民對他卑躬屈膝。

這樣的態度直到一九八○年代仍主導著南韓官方的思維;在北韓則持續至今。其中牽涉的自我懲罰很令人心碎:一如崔明順,國家也學會了讓自己跪在地上爬行。

被日本人征服的經驗,在朝鮮人的集體記憶裡留下了深深的創傷。對這點有任何疑問的話,只需要看一看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這些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影響全國的恐懼及反日情緒爆發。

例如一九四八年,當美國人找來少數日本官員協助穩定韓國經濟,「日本重新武裝,獲准收回朝鮮」的瘋狂謠言立即開始蔓延。突然間,韓國報紙上充斥著憤怒的評論。「我們的敵人日本人,又要踏上我們的土地了嗎?」《朝鮮日報》憤然質問。六月二十四日,二十六個不同政治團體的聯盟發表共同聲明,宣稱「掀起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日本帝國主義分子」正「試圖武裝起來,再次占領朝鮮。」金九等政治人物立即開始呼籲「三千萬朝鮮人民奮戰不懈,將日本剝削者全部趕出朝鮮。」

這樣的宣言不只是政治修辭,它們也反映了一種不理性卻真實,對於朝鮮可能再度落入日本支配的潛意識恐懼。

其後數年發生的事件壓抑了這些恐懼,但在一九六五年又爆發漢城街頭的一連串龐大反日示威。這次的主要導火線是韓國與日本為了雙方關係正常化而新近簽訂的條約。日本是亞太區域正在成長的強權,美國也是一樣,韓國最近開始將自身利益與這兩國重新結盟的舉動,引發了強大的怨恨。

同時,韓國對美日兩國重新開始卑躬屈膝,則體現於新興的龐大性產業受到推廣,其服務對象為日本觀光客與美軍基地的官兵。韓國女性(以此類推,韓國本身)持續遭受剝削,激起了令人難受的過往記憶。

到了更晚近的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戰經驗還有許多次類似的重現。其中最強烈的是在一九九○年代首先發生的重提「慰安婦」議題。韓國這時方才擺脫了漫長的軍人獨裁,在嶄新的民主氛圍中,某些前慰安婦終於覺得能夠揭露自身遭遇。崔明順就在此時首先站出來講述自己的故事。

再一次,這些揭露在韓國各地釋放出強烈情緒。一九九二年日本總理大臣訪問韓國期間,漢城日本大使館外舉行了一場示威,抗議人士要求日本道歉。不久,這樣的示威就成了每週例行事件。二十多年來的每個星期三,群眾都會聚集在日本大使館外,崔明順這樣的前慰安婦,成了韓國國族受害活生生的象徵。二○一一年,一座獻給這些慰安婦的紀念碑豎立起來:這是一座少女跪地的銅像,她雙拳緊握、眼神堅定直視日本大使館。對應所有這些壓力,日本政府終於軟化了。二○一五年十二月,他們同意捐出十億日圓(當時約值八百萬美元)新設一個基金會,致力於療癒前慰安婦的心理創傷。

在某些方面,近年來的這些事態發展,象徵著韓國向前踏出了健康的一步,它終於開始面對自己的女性在戰時的某些遭遇了。著重於療癒心理創傷,也是承認了她們以前承受過、目前仍繼續承受著的創傷。但朝鮮人應對這個議題的方式,掩蓋的事實卻和揭露出來的一樣多。只要看一看慰安婦自己的故事,就會知道她們的創傷還有許多方面沒被處理到。首先把崔明順出賣到奴隸生活的不是日本人,而是町內會的朝鮮人。其他女性也提到了蘇聯人的強暴和美國人的剝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許久之後仍在持續。所有這些女性在晚年全都蒙受巨大痛苦,不僅由於最初的創傷,也由於韓國社會施加在她們身上的汙名。

還有其他更廣泛的議題。女性主義者指出,韓國社會對女性的暴力猖獗,在全國製造出令人震驚的性暴力及家庭暴力數字。其他學者也讓人們注意到二戰之後韓國政權自身的高壓本質,不僅殘暴對待女性,也殘暴對待整個社會。一位學者甚至將一九六○年代的韓國軍人獨裁稱為「死亡政治」(necropolitical)政權:意思是這個政權把人民當成物體,從他們身上榨乾最後一絲生命力而後拋棄,藉此得以繁衍。它看待慰安婦的態度,乃至性交易對於韓國國內生產總值的重大貢獻,都是死亡政治的終極象徵。所有這一切也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遺緒。

倘若崔明順的故事,乃至整個韓國的故事能夠透露什麼,它們透露的是創傷的影響力有多麼普遍。韓國至今仍處於面對過去的初步階段,尤其在面對朝鮮人回應日本占領期間所經歷的無力感,而對其他朝鮮人做出可怕行徑這一方面。至今仍由野蠻高壓政權統治的北韓,則連這樣的過程都還沒開始。

●本文摘選自馬可孛羅/城邦文化三月出版新書《恐懼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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