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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師生同志到陌路兩端:胡適與顧頡剛

書名:《學術大師的漏網鏡頭》
作者:潘光哲 
出版社:臺灣商務印書館 
出版時間:2021年01月05日
書名:《學術大師的漏網鏡頭》
作者:潘光哲
出版社:臺灣商務印書館
出版時間:2021年01月05日

文/潘光哲 (中研院近現代史研究所副所長)

在廿世紀的中國歷史舞台上,胡適與顧頡剛都是一代學術鉅子,各有獨特的影響;雙方之間的交誼故實,亦堪稱學林嘉話。

胡適與顧頡剛之締緣,始於一九一七年秋。那時胡適甫自美國求學歸來,任教北京大學,在「哲學門」(即哲學系)第一與第二年級擔任「中國哲學」與「中國哲學史」等課程,每門課時每週各三小時(《北京大學日刊》,第十二號,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廿九日),顧頡剛正是「中國哲學史」課程的選課學生之一。胡適教授這門課程的思路甚為獨特,「截斷眾流」,直接從《詩經》取材,讓一班上課的同學「舌撟而不能下」,已在中國傳統學術天地裡用功過的顧頡剛對之大為佩服,從此相知。一九二○年,顧頡剛從北大畢業,任職於北大圖書館,所得薪資不足以安居,胡適伸出援手,給予經濟上的支持,更令顧感念不已。雙方往來,愈臻密切。

就胡適的學術研究來說,曾得顧頡剛的不少助力。當胡適要開展《紅樓夢》的研究時,顧頡剛便提供了不少材料;顧頡剛編的《清代著述考》稿本,也是胡適長期借閱以備考查的資料。相對地,胡適對顧頡剛的學術研究與生活情況始終關注,像是他囑咐顧頡剛校點清儒姚際恆的《古今偽書考》,便認為這既是有利於他的經濟狀況,也是「於後學有益」的事。未幾,顧頡剛因為家庭因素而得離開北大,胡適即介紹顧頡剛為商務印書館編纂初中本國史教科書,月支酬金五十元。甚至於胡適也不吝借款給顧頡剛,以濟其不足。上海亞東圖書館主人汪孟鄒是胡適的老同鄉,胡適早期的多種著作都歸亞東圖書館出版,所以胡適即曾囑汪孟鄒匯款二百元給顧頡剛(《顧頡剛日記》,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六日)。結算起來,顧頡剛積欠胡適之債,一度高達二百廿餘元(《顧頡剛日記》,一九二六年一月六日)。

胡適對學生的照拂之情,對顧頡剛有很大的影響。日後當顧頡剛在學界亦自成一家之時,也屢屢照顧學生輩的生活經濟狀況,甚至於讓學生以他的名字為各刊物寫稿,蓋如此稿費較高,學生藉此可得濟助。例如,一九四七年出版的《當代中國史學》,是總結當時中國史學研究成果的名著,即署名顧頡剛為著者;實際上,這部書是弟子方詩銘和童書業聯手完成的,「以濟童、方之貧也」(《顧頡剛日記》,卷六,頁一二一)

一九二六年,顧頡剛編輯的《古史辨》第一冊出版,從此他的名聲開始顯揚於中外史學界。隨著《古史辨》各冊的陸續出版(全書七大冊,收入三百五十篇文章),「古史辨學派」之名亦不脛而走,蔚為廿世紀上半葉中國史學的一大流派。迴源溯流,在顧頡剛個人與「古史辨學派」方始萌生的學術成長歷程裡,胡適是不可或缺的動力來源之一。對於錯綜複雜但卻真假難辨而又眾說紛紜的中國古代史事,該如何認識與理解,顧頡剛提出了「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觀點,有如石破天驚之聲,頓時引發不少批判性的回應。胡適則站在支援顧頡剛的一方,非僅在北大學術研究會演說時,公開聲言《古史辨》的出版是他「有生以來未有之快樂」(《顧頡剛日記》,一九二六年六月十九日),也強調顧頡剛「用歷史演進的見解來觀察歷史上的傳說」乃是「巔扑不破」的治學方法/觀念;蓋胡適本人治學,向來強調的便是這樣的路數,他考證《水滸傳》故事的演變以及井田制度之歷史形成等等研究成果,更為顧頡剛初期往辨偽治史之路的大步邁進,提供了示範。

為著解決生活上的困窘,顧頡剛從一九二六年起飄泊於廈門大學、廣州中山大學之間,至一九二九年秋始返北平任教燕京大學,總算可以安定下來了。約略就在這個時分,胡、顧師生對中國古史的看法,開始萌生分歧。胡適不再全盤「疑古」,對於傅斯年領導下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開展的考古事業,尤三致意;他的〈說儒〉等著作,更具體表現出他吸收傅斯年「重建古史」信念的樣態。相形之下,顧頡剛在把「偽史清了出去」(顧頡剛,〈中國上古史研究課第二學期講義序目〉,《古史辨》,第五冊)的方面,則仍努力不懈。

胡、顧雙方的學術路向雖然已有歧異,兩人多少保持著還算密切的關係。當胡適於一九三一年重返北京大學出任文學院長等職,即擬邀請顧頡剛離開燕京大學,重返母校歷史系任教;顧頡剛仔細考慮之後,婉拒此議,推薦錢穆以代(〈顧頡剛致胡適〉,一九三一年三月十八日)。胡適等人創辦了《獨立評論》,是一九三○年代中國知識分子的重要論壇之一,顧頡剛也為之寫稿,表示支持。顧頡剛創辦《禹貢半月刊》,專刊中國歷史地理與邊疆史地之論著,象徵知識分子以史學經世的志向,也刊出胡適的父親胡傳在清季考察邊事的遺稿(〈顧頡剛致胡適〉,一九三四年九月廿五日)。

1936年4月北大《歌謠周刊》復刊時,徐芳(前排左三) 與胡適(前排右二)、顧頡剛(前排右三)等人合影。蔡登山照片提供(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照)
1936年4月北大《歌謠周刊》復刊時,徐芳(前排左三) 與胡適(前排右二)、顧頡剛(前排右三)等人合影。蔡登山照片提供(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照)

胡適樂於提攜栽植學界後進,顧頡剛亦屢屢建言於彼,如他推薦楊向奎入北大研究所整理「明代檔案」,也薦高去尋為「研究所考古學會的助理」(〈顧頡剛致胡適〉,一九三五年六月六日),又請胡適幫周一良的忙,認為胡適「能提拔這人一定是值得的」(〈顧頡剛致胡適〉,一九三五年五月十七日)。相應地,胡適對待顧頡剛亦可稱熱誠,像他會留心顧頡剛沒有的書,知道他沒有《掛枝兒》一書,即於買到兩本後,分送一本給他(〈胡適致顧頡剛〉,一九三五年五月十六日)。在一九三○年代,即使兩人學術意見已顯趨異,胡適與顧頡剛之間的關係並未完全疏離;只是,相較於一九二○年代初期彼此論學往來不輟的密切情誼,雙方確實已有一段距離了。

●本文摘自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之《學術大師的漏網鏡頭:中研院名家史話,你不知道的蔡元培、胡適、傅斯年、陳寅恪、董作賓、顧頡剛》


胡適 北京大學 圖書館 臺灣商務印書館 閱讀風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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