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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之歌:加藤周一自傳》一位人文主義者對戰時日本軍國主義的凝視

(左)《羊之歌》書封。(圖/麥田出版提供)
(右)作者加藤周一照。 (圖源:朝日新聞)
(左)《羊之歌》書封。(圖/麥田出版提供)
(右)作者加藤周一照。 (圖源:朝日新聞)

被視為日本戰後重要知識份子、左派良心的加藤周一,在《羊之歌:加藤周一自傳》書中書寫了相當多對於戰時日本軍國主義、國家集體民族主義狂熱現象的觀察。留學歐洲並與當代西方文人密切交流的他,更使得他能以一旁觀者的視角、清澈的眼光看待自己國家的文化以及歷史;並寫出(日本)《雜交種文化》。(編按)

文/加藤周一;麥田出版編輯部擷取《羊之歌:加藤周一自傳》整理

*為閱讀需要,部分擷取內容有些許調整

(⋯⋯)

阿爾及利亞戰爭開始的時候,我正好住在法國。當時法國軍隊內部還殘留有印度支那戰爭失敗的挫折感,駐紮在阿爾及利亞的法軍對於本國國民不熱心於戰事的態度亦心生反感。於是,「單從軍方立場」出發,法軍試圖在當地製造戰線擴大的既成事實,並嘗試發動軍人政變來奪取政權。政變的軍人雖然未能奪取政權,但在強迫第四共和國政府承認既成事實這一點上,卻屢屢獲得成功。我都不知道聽過多少次政府聲明「阿爾及利亞的和平近在眼前」,也不知道聽過多少次承諾「將排除民族解放陣線」。在戴高樂將軍(Général de Gaulle)挽回局面之前,五○年代後半期法國所出現的好幾個政治、軍事上的現象,跟三○年代逐漸陷入中國問題「泥沼」的日本非常相似。

在我們這邊,狂熱的「愛國者」們把所有的宣傳都跟「日本的東西」聯繫在一起。只有「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日本天皇才是諸神的後代,在這個「諱言」之國,本來就不需要言論自由。富士山理應「世人皆仰望」,帝國陸軍理應「天下無敵」。四面楚歌中所激發的「愛國心」,無論什麼都要加上「世界第一」,但在當時的日本,能以數量進行比較的幾乎沒有一項能稱得上「世界第一」。

於是便主張,那些不能以數量相較的都是「世界第一」。大和魂、傳統的淳風美俗、家國思想、天地自然之美、皇紀兩千六百年……就連在歷史年代上,日本的紀年與其他國家的習慣不同,較難相互比較。神武天皇統一日本國,那不應該是在中國諸子百家繁盛、北印度的原始佛教興起、地中海沿岸的古代哲學走向圓熟後,又過了幾百年才發生的事情。日本應該跟天地初開同樣古老,應該是個「世界第一」的國家。

這些說法實在讓人聽到耳朵都長繭,導致我徹底厭倦「日本式的東西」,理想化了「西洋式的東西」。我當時還沒有見過西洋,易將其理想化。

「國民精神總動員」在城市大獲成功。小學生對著路上的年輕女性大聲唱誦:「讓我們別再燙髮!」對大學懷有自卑感的男人,在電車上看到讀著外文課本的大學生就會大喊:「非常時期居然還有人看敵國文,你還是日本人嗎?!」當時女性流行將頭髮弄捲稱為「燙髮」,所有橫式書寫的語言都被稱作「敵國文」。但這些並沒有普及到農村,比起「國家」,農家的人們更關心村子,比起「精神」,他們更關心自己的莊稼,「國民精神總動員」在農村沒有獲得成功。但我生活在城市裡。制服、號令、七五調的標語、粗暴的態度和不正確的語言、對他人私生活的干涉、英雄崇拜和豪傑式的大笑、「日本人」意識……我對這些東西的厭惡,並非來自對軍國主義的批判。而是由於原本便討厭這些東西,我才會對軍國主義產生批判。我從就讀小學開始便不喜歡制服,在七五調的音樂課上緊閉雙唇。從進入中學以後,便喜歡打破偶像而非英雄崇拜,喜歡諷刺家的戲謔而非豪傑式大笑。無論晝夜都不曾有過「日本人」意識,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身穿制服排成一隊,邊走邊陶醉在某種說不清楚的氣氛中,這種想法只會令我作嘔。而盤腿坐著喝酒,一邊發出空洞的大笑,一邊說什麼「我是個男子漢」、「此乃膽識」之類的話,簡直愚蠢得讓人無法直視。我之所以對周遭的軍國主義產生反感,與其說是為了宏大理想,不如說是對這種壓迫氣氛的反彈。

(⋯⋯)

我不喜歡所謂的內幕消息或是特殊情報,也不想去知道。就連「南京大屠殺」,都是在日本軍國主義崩潰的一九四五年之後才知道的。不光是「南京大屠殺」,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婦女、兒童和平民,死在集中營、德勒斯登(Dresden),或是廣島。不對,要不是最近看了某篇新聞報導,我也不知道南越有多少孩子被殺。「從一九六一年到一九六六年,南越農村地區有二十五萬兒童死於汽油彈。」報導上說,「有七十五萬人失去了上肢、受傷、燒傷……」(報導的資料來源,是美國天主教學校兒童研究所負責人的越南視察報告。)報導中的數字有可能不正確,但應該不會故意誇大。就算被害兒童人數不是二十五萬,而是二十萬,或者三十萬,也不會改變其含意。我對此無能為力。那麼,為什麼我會在意這些遙遠國度素未謀面的孩子呢?──我找不到一個好的答案來回答這個「為什麼」。

看完報導的那天傍晚,我跟實業家老友在匈牙利餐廳吃晚飯。那是中歐的古都,葡萄酒甜美醉人,街邊藝人的提琴聲精緻動聽。我們好久沒見,坐在一起暢談菜色,還聊了聊最近流行的內衣款式(實業家年輕的妻子精通此道)。

這個話題聊了一陣子後,我說:「看來經濟繁榮的第一個徵兆,就是注重瑣碎細節。」

對我來說,這是個帶著嘲諷的玩笑,沒想到實業家妻子似乎把它當成嚴肅的批判。

「這是什麼意思?」她反問道,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我的意思是,現在正在打越戰,我們見面卻在討論流行的袖子是長一分還是短一分。」我向她解釋道。

  「這有什麼不好。」實業家說。

  「你知道有二十五萬孩子被殺嗎?」

  「我才不相信呢。」

  「你也別說得這麼輕鬆,」我說道,「你連越戰的基本狀況都不太清楚吧?即使大概知道單方面的說辭,另一方的說法卻連看都沒看過。日內瓦公約的內容、三國監管委員會的正式報告也沒看過。那憑什麼說我講的話是無稽之談呢?連基本資料都沒讀過就說什麼『我才不相信呢』,所以你們才會在納粹殺了幾百萬人之後,說自己根本不知道集中營和毒氣室。他們不是不知道,他們是不想知道。你不是不相信,你是不想相信……」

 「我確實不想知道這些事情,我想過快樂又和平的生活,」實業家說,「就算知道了,我們不也無能為力嗎?」

──的確,我們無能為力。但有的人「因為自己無能為力,所以不想知道」,有的人「就算自己無能為力,也想知道」。我沒有理論證明前者錯誤,只是感覺自己屬於後者。

書名:《羊之歌》 作者:加藤周一 出版社:麥田出版/城邦文化 出版時間:2021年3月
書名:《羊之歌》
作者:加藤周一
出版社:麥田出版/城邦文化
出版時間:2021年3月

我並非是基於這樣那樣的理由,必須去關注那些遙遠國度的孩子,而是首先關注到這些孩子,這個事實是我的出發點,或者說,至少我打算把它當作一個出發點。二十五萬個孩子……有用也好,沒用也罷,這些都無關緊要,當時的我,對那些遙遠國度孩子們的死亡耿耿於懷。明明無能為力,我卻為它暴跳如雷,為它義憤填膺……

書名命名為《羊之歌》是因為作者出生在羊年,自認性情溫和如羊。本書不僅是這位知識巨人的半生記,也是日本半個世紀以來多舛命運的珍貴歷史紀錄。

作者撰寫本書並不是僅僅為了回憶敘舊,身為日本國民,卻從知曉事理後更持續站在反對日本政府的一方。始終堅持獨立思考、毫不妥協可說不同於一般日本人性格、是特立獨行的「羊」。


●本文推薦書由麥田出版於所出版之《羊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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