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骨銘心之作!來自美墨邊境巡邏員的現場紀實

美國沙丘,遠處是邊境牆與墨西哥。(圖/Unsplash)
美國沙丘,遠處是邊境牆與墨西哥。(圖/Unsplash)

1848年美國與墨西哥最初的界線被劃定出來。在這一片古老恆久、一望無際的地景之中,美墨的差距就此延伸,長出巨大的鴻溝,墨西哥、中美洲、南美洲,乃至任何想要活下去的人湧向邊界,他們的淚水、汗水、血水,化成了一條難以跨越的河......。

身為墨西哥人後裔,坎圖發覺這不僅是血統問題,國界的撕裂如影隨形,已隨他移棲。現在,他不得不探究這整件事背後的意義。《來自美墨邊界的急件》是一本灼骨銘心,難以忘懷的故事,直視我們的國界對雙邊施加的暴力,突顯出國界議題之迫切,也突顯出這份暴力與個人的生命息息相關。(編按)

文/方濟各.坎圖(Francisco Cantú)

夜裡,終於獲准獨自巡邏,我坐著看暴風雨襲捲月光下的沙漠。總共有三道暴風雨:一道在正南方的墨西哥,一道在東邊的山上匍匐而下,最後一道就在我身後盤旋,近得我都能感覺到滴滴答答的雨勢和陣陣暖風。遠處,閃電像一條火熱的霓虹,顫動的白光照亮了沙漠。

***

巡邏站裡,他們交給我廂型運送車的鑰匙,叫我開車到印第安人保留區。有人看到兩名中途放棄的偷渡客,在保留區小村子裡的街上遊蕩。我抵達時,天色剛暗下來,沿途經過零星散布的房舍,搜尋著垂頭喪氣的偷渡客時,都沒看到什麼人影。村子中央的泥巴空地上,坐落著一棟土磚小教堂。我看到教堂前門半掩,便把車停了下來,讓車頭燈開著,照亮門口。我走到沉重的木門前,用全身的重量把門推開,門發出響亮刺耳的吱嘎聲,在昏暗的室內迴盪著。

教堂裡,在我的手電筒照射下,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金蔥彩帶顯得閃閃發亮。前方牆壁上橫掛著繪有瓜達盧佩聖母像(Nuestra Señora de Guadalupe)的大型布幅,我在布幅下方看到兩個人影躺在一條毯子上,毯子鋪在禱告席和祭壇之間。我靠近時,毯子上的男子瞇起眼睛舉手擋光,抬起頭來看著我道:「我們只是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們迷路了,好沮喪(muy desanimados)。」毯子上的女子緊挨著他,把臉藏起來。男子單手撐起上半身,跟我說他們四天前越過邊界,第一晚就被嚮導甩掉了,因為他們跟不上團友的腳步。他們迷路幾天了,什麼都沒得喝,只能喝牛隻飲水槽裡的髒水。我告訴他:「邊界有可能非常險惡。」男子搖搖頭,回道:「是啊,但我們來自更險惡的地方。」

男子告訴我,他們來自莫雷洛斯(Morelos)。他說:「我太太和我,我們只是想來找工作。」他默默揉了揉眼睛。我告訴他們:「我有乾淨的水可以給你們喝,巡邏站那裡還有果汁和蘇打餅。」男子看看我,虛弱地笑了笑,請我稍等一下,讓他們收拾行囊。他塞了一些東西到背包裡,接著扶他太太站起來。她臉上爬滿一道道乾掉的淚痕,當她轉身面向我時,我看到她懷孕了。「幾個月了?」我問她。女子別過頭去,男子代她答道:「六個月。」他一邊把背包揹上肩,一邊露出笑容說:「我太太的英語很流利。」他在祭壇前停步,垂下頭來畫了個十字。我在門口等,他低喃了一串禱詞,連聲說著感謝主、感謝主。

到了外頭,我在車頭燈的強光下端詳他們的面容,女子看起來很年輕。我問她:「妳在哪裡學的英文?」她輕聲答道:「愛荷華,我在那裡長大,甚至拿到了GED 註9。」說話時,她始終垂著頭,迴避我的目光,只匆匆瞄了一眼我全身上下的制服。我又問:「妳為什麼離開愛荷華呢?」她告訴我,在他們的母親過世後,她回莫雷洛斯照顧年幼的弟弟妹妹。她說:「我在莫雷洛斯的幼稚園教英文賺了點錢,甚至還給我們村裡準備北漂的成人當家教。」一時間,她似乎挺自豪的,接著她就搖搖頭,抬眼看著她丈夫說:「但在那裡賺的錢不夠餬口,偷渡到美國是我的主意,我想讓我們的孩子來這裡,像我以前一樣。」

男子在燈光下盯著我看了一下,說道:「這樣吧,你能不能當我是個兄弟,把我們送回墨西哥?」他懇求道:「你可以把我們載到邊界,在那裡放我們下來就好,當我是個兄弟。」我嘆了口氣,轉過頭去,瞇眼看著教堂後一片漆黑的遠方。我告訴他:「職責所在,我必須帶你們回巡邏站。」男子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接著就爬上運送車的後座,伸出雙手扶他身懷六甲的太太上車。

我比了比放在車底板上的一箱礦泉水,跟他們說:「喝點水吧。」握住車籠的鐵門時,我頓了一下,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男子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太太。接著,彷彿無所謂似的,他倆輪流介紹了自己的名字。我跟著複誦一遍,並把我的名字也告訴他們。我說:「很高興認識你們(mucho gusto)。」他們報以禮貌的微笑,回道:「我們也是(igualmente)。」語畢,我就轉頭閂上車籠,把門關上。

書名:《來自美墨邊界的急件:一個前邊境巡邏員的沉痛告白》作者:方濟各.坎圖(Francisco Cantú)譯者:祁怡瑋出版社:馬可孛羅/城邦文化出版時間:2020年10月29日
書名:《來自美墨邊界的急件:一個前邊境巡邏員的沉痛告白》
作者:方濟各.坎圖(Francisco Cantú)
譯者:祁怡瑋
出版社:馬可孛羅/城邦文化
出版時間:2020年10月29日

在駕駛座上,我回頭透過壓克力隔板看那對夫妻。男子摟著妻子,讓她把頭枕在他懷裡,輕聲細語地對她說話。正準備要發動車子時,我聽到她輕聲啜泣。車子駛過村裡沒有路標的街道,找路開回公路上時,我一時有種迷失方向的感覺。過了最後一棟房屋後,我看到車頭燈邊緣有隻白狗,在一片漆黑中瞪著夜空。

回到巡邏站,我檢查他們的物品,把會壞掉的東西和尖銳的利器丟掉,並請他們拆下皮帶和鞋帶。我把他們的背包綁上標籤,給他們一張行李領取牌。我清點他們身上的披索和美金並記錄下來,再把錢還給他們,交代他們隨身收好。進入移民處理中心裡,我填妥他們的自願遣返表格,把他們的名字輸入到電腦裡面。離開他們的拘留室之前,我祝他們一路順風,並請他們好好保重,一定要顧好他們的孩子。

那天夜裡,我後來坐在運送車上聽無線電傳來的呼叫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忘了他們的名字。

●本文摘自 馬可孛羅文化/城邦文化 出版之《來自美墨邊界的急件:一個前邊境巡邏員的沉痛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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