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領悟】金允那/與創傷一同成長:盡是未完成

(圖/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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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人氣心理輔導專家金允那(김윤나)從事「聽別人祕密」的工作,這是第一次,她對人們說起自身的故事,吐露埋在心底深沉的創傷……。

金允那七歲那年被母親拋棄,由酒精中毒、負債累累的父親拉拔長大,度過了艱辛的童年。隨著接觸心理諮商,自己的傷口結痂、癒合的同時,金允那內心也被這樣的聲音牽引著:不能假裝無視身邊人的創傷。在新書《給總是假裝堅強、逃避傷痛的你》 她決定揭露過往的傷痛,期待自己的生命故事,能鼓舞每個傷痕累累的人,擁有繼續往前邁進的勇氣。。(編按)

文/金允那(김윤나)

盡是未完成

二○一三年九月,在課堂間的休息時間我打開了手機,看到了顯示通知,是數十通老公打來的未接來電。「這時間為什麼打來」,隨著年紀漸長,開始不想接到這樣的電話。

「有什麼事嗎? 」

「爸爸暈倒了,我也是接到電話現在剛到,他的意識好像不是很清楚。」

我曾經想過,如果沒有爸爸的話,我的人生分明會變得比較輕鬆,但我不希望是在這種時間點。剛過周歲的孫子有很多美好的事,令人厭煩的債務也幾乎快要還完了。我崩潰地收拾好行李離開教室,為了攔計程車而來回奔走時,又再次接到老公打來的電話。

「老婆,爸爸好像正在失去意識,現在通個電話可能比較好。」

「喂? 爸爸! 爸爸! 」

「嗯,我的女兒∼爸爸沒事,沒事。幹嘛哭呢? 是這些人小題大作了。」

「爸爸,等我一下,我正在去的路上。」

「嗯,好,慢慢來,慢慢來。」

「爸爸,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的……女……」

「爸爸,我愛你,我愛你。」

「喔……嗯……」

因為腦出血而昏倒的爸爸,在簡短的通話間,意識每一秒都在流失,說話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口齒不清,餘下的則像是某種哀號,就連呻吟也漸漸失去聲音的輪廓。我緊緊抓住即將倒下的爸爸,呼喊著對不起、我愛你。我感到手足無措,究竟是因為什麼而如此愧疚呢?

計程車司機特別加快速度,當我抵達急診室時,淚流滿面、患有糖尿病三十年的媽媽用呆滯的眼神迎接我。代替外出工作的女兒照顧孫子的媽媽,在爸爸昏倒後馬上將嬰兒背到背上,搭上救護車一起來到醫院。那樣的場面真是驚心動魄。

「爸爸,我來了。」

靜靜躺在隔簾間的爸爸沒有任何反應,雙眼失去焦點,身上的孔洞插滿了管子,強效的藥物不停地注入。因為出血過多,所以爸爸持續接受輸血,醫院盡力完成所有處置,而那也已經是全部了。醫生說在腦部積血的狀態下馬上進行手術的話,危險性非常高,他們的說明既專業又詳細,但我們聽得懂的就只有「到此為止」而已。爸爸彷彿是被棄置在大學醫院一角的包裹,就那樣躺臥著。

啊,讓人無言的腦出血。「一直那樣喝酒,得了肝癌的話是打算折磨誰」,我總是一邊這麼說,一邊感到戰戰兢兢。因為害怕發生那種情況所以只加入了癌症保險,結果居然是腦出血。後來我常想,若將來在橫越十字路口時突然被卡車撞死了,也只是件悲傷但一點也不稀奇的事。

加護病房一天只有兩次十五分鐘的會客時間,戴上名牌後,兩人為一組入內。

已經年過五十的叔叔站在自己的哥哥面前哭泣,爸爸以前最喜歡叔叔,嘴上老掛著「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叔叔揉著爸爸與病情毫不相干的小腿,哭喊著這到底是什麼情況,怎麼會成為這副模樣,然後泣不成聲。兄弟之間漫長的糾葛,也在死亡面前化作一個點,然後漸漸消失不見。無論是爸爸這床或是對面那床,都有許多人淚流滿面地轉過身來,每個人都以各自的方法,善用那短暫的時間後才離去。

爸爸一天天地變得愈來愈虛弱,顴骨突了出來,嘴巴也漸漸凹了下去。全身的血液彷彿日漸乾涸一般,肌膚開始透出暗沉的黃光。熱氣正在消散,觸感變得浮腫且失去韌性。讓人心情沮喪的霉臭味愈來愈濃,那味道就像生命已然消逝。或許,不再有說話能力的人,就是用氣味來表現自己吧。

家人們開始著手籌辦喪禮。「爸爸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為妳著想呢,還特別留給妳準備的時間」,很多人在日後都這麼形容爸爸留下的這段日子。在籌備喪禮的過程,子女們沒有整理自己情緒的餘裕。必須從四個等級的壽衣裡選出一種,家屬們穿的黑色韓服也分成高級和一般的,我已經分不清楚是不是選擇比較貴的,就算是比較孝順的女兒。突然要製作靈堂上的遺照、決定菊花要擺放的數量、飲食要準備幾種、飲料和酒水要用什麼方式提供給弔唁者,還有工作人員需要幾位、要工作幾小時等等。為了處理這些事,身為女兒的我連傷心的空暇時間都沒有,只能經常地去查看自己的帳戶。

某個對健康的人來說適合外出散步的晴朗早晨,我正準備要前往療養院,電話鈴聲就響了。「醫院剛剛通知我們,要我們趕快過去。」是媽媽打來的。因為不忍心在我們抵達前摘掉呼吸器,所以爸爸仍辛苦地拖著一口氣。我們一到達醫院,醫生便急切地開立了死亡證明書。那塊再也無法掀開的白布,直直地蓋到爸爸的頭頂。

(圖/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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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數不多的家人們默默地舉辦了喪禮,對第一時間便前來弔唁的人致上謝意,並用餐食接待他們。身為女兒的我努力表現得像個喪主,在爸爸身邊迎接致哀的人們,沒有客人的時候,便到弔唁者休息的地方一一問候致謝。同樣的話不曉得反覆了多少遍:爸爸今年幾歲、是怎麼去世的、將安眠於何處。雖然雙方都知道這些只是形式上的慰問,但是在喪禮現場也只能聊這些。

要熬過整整兩個晚上才能再見到爸爸。雖然在那段期間憔悴得不成人形,但依舊是位長得和我很像的男子,他全身被壽衣包裹,一直到小指都像冰塊一樣寒冷。我的眼淚潰堤。多麼不幸又可悲的人生......怎麼會就這樣躺在這裡呢?我哇哇的

痛哭失聲。

「是最後一面了,最後一面。」

總是如此焦灼。我想在落下的淚滴縫隙裡牢牢記住爸爸的五官,可是眼睛卻沒辦法好好地張開看清。我著急地撫摸著爸爸身體各處,明明還有很多話沒說完,喉嚨卻像被火燒似地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全身都不聽使喚,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難受。直到聽見要留盤纏給爸爸上路,我才重新打起精神。這些年來不願意賣的人情,我直到最後一刻才大方地鬆手。

我們往火葬場移動,那個地方就像是個講究禮儀的工廠。周圍傳來人們的痛哭聲,一片悲鳴哀戚。沿著既定的動線走,我們到達了一座巨大的電梯前面,那是一息尚存之人便無法進入的地方。門打開了,爸爸的棺木被送了進去。那一瞬間,世界崩塌了,連為了照顧生者而強忍住悲痛的人都不禁跪倒在地。

在火葬場裡,無論是在會擦身而過的狹窄路口,或是站在廁所的鏡子前時,大家都不會窺探彼此的臉。有任何不便也只是忍過去,聽到哭喊的聲音也不會有任何關心。這裡和外面的世界不同,除了「生與死」之外,什麼也沒有。

火花從燃起到燃盡,我們在遺屬休息室裡守著爸爸整裝離去的模樣。在送家人最後一程的房裡,痛哭與安慰的聲音此起彼落,有時聲音也用沉默與嘆息來延續。

望著螢幕畫面,人們談論著死亡,也替遺留下來的家屬們的生活感到憂慮。然後,遺骨重新回到家人懷裡,我接下了裝著爸爸的小小骨灰盒。六十年的人生,就彷如滄海一粟,是那麼地微不足道。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喃喃自語:「爸爸,原來最後也不過如此啊。」

在靈骨塔前,最後一次抱了爸爸的骨灰盒。溫熱的氣息讓我感到驚訝,也就此記住了那個溫度。爸爸是個溫暖的人,雖然沒辦法提供家人生活費,但是卻不會對路過的貧困人士視而不見。他會對著在社區裡撿箱子的老奶奶喊「婆婆、婆婆」,然後瞞著媽媽偷偷搬食物給她;若是看見孩子,爸爸則喜歡抓一把糖果或餅乾送給他們。即使喝醉了,爸爸也不會忘記將我喜歡吃的零食裝在塑膠袋裡,一邊甩動一邊走回家;還有爸爸那硬是站在巷口,等女兒的背影一路填滿後照鏡再從視野裡消失的模樣,這些記憶,從一個個角落裡逐漸浮現。

爸爸去世後,我的心持續著一片荒蕪,即使有丈夫和孩子陪在身邊,也老是向上尋著自己的根本,就好像血脈被切斷般的心情。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再也找不到自己的親人了,那股悲傷化作巨大的孤獨感向我靠近。「等妳生兒育女後就懂了」,說著這句話後轉身聳聳肩的爸爸,我總是不停反芻他當時的心情。

不久前有一位後輩對我說,他無法原諒自己的父母長久以來將自己拒之門外,即使明天父母驟逝,自己也好像絕對不會釋懷。那時我對他說:「原來這就是你現在的心情,氣到了這種程度。」

可是,我在內心裡想的完全不同。「我知道你現在都是真心的,即使明天會感到後悔,也仍然對今天能夠做到的事充滿埋怨。然而,這些情感都要等到父母的身軀在熾熱的火焰裡燃燒,為人子女的心也同樣煎熬的時候,才會清晰地浮現。」

我也因為以前不懂得對爸爸說抱歉,過去的回憶又一一湧上心頭。

如果對某人深惡痛絕,以後就會發生更令人心傷的事。特別是痛恨的對象突然消失的話,憎惡的情緒會就此殘留下來,甚至轉變成了瞄準自己的箭也說不定。

比起怨恨,想要恨卻不能恨的情感,會更讓活著的人陷入痛苦。每當我看到聽見父母的名字就忍不住發抖的子女們,都會為他們提前感到擔心,然而,這種情感本來就要晚一步才能領悟,所以我也很難用言語表達。

在與讀者的座談會上,我曾經說過「即使我是專家,也沒辦法事事順遂,爸爸還在世的時候,我沒能和他分享真正的心裡話」。當時有一位女性舉手發問,她說自己和父親之間也累積了很多創傷,希望在感到後悔之前能夠試著和父親對話,因為不曉得該從哪裡著手,於是她這麼問我:

「如果爸爸活過來的話,您想對他說些什麼呢? 為了讓自己對爸爸少些怨恨,您會做出哪些不一樣的改變? 」

「我好像不會特別做些什麼。」我是這麼回答的。但是,我不會再將父母判定為不合格,而是會努力試著去了解一個人的人生。現在,我懂得從各方面去解讀一個人,除了用眼睛觀察、以耳朵傾聽的表面之外,人們還有被遮蓋住的側面,以及想要隱藏的陰暗面,甚至還有連自己也無法認清的底面。我想將這個概念也套用在爸爸身上。

書名:《給總是假裝堅強、逃避傷痛的你:解開童年創傷的心理圈套,運用自我對話,療癒不安與焦慮》作者:金允那(김윤나)出版社:大好書屋/日月文化出版時間:2020年12月3日
書名:《給總是假裝堅強、逃避傷痛的你:解開童年創傷的心理圈套,運用自我對話,療癒不安與焦慮》
作者:金允那(김윤나)
出版社:大好書屋/日月文化
出版時間:2020年12月3日

爸爸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呢?和母親是怎麼墜入愛河裡的?在有孩子的情況下成為了離婚男,當時是怎樣的心境?什麼時候因為子女而痛哭失聲?在生活中什麼時候最感到幸福?這些問題我一個也答不上來,對於爸爸的人生我一無所知。

我曾想過,如果我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會少恨爸爸一點。我在人生的某個轉捩點上逃了出來,開始對爸爸的人生感到好奇,然而,這些問題已經沒有機會問出口了。我再也沒有管道去理解爸爸的愛、希望、痛苦、孤獨、緊迫與恐懼,這一次,我依舊晚了一步才領悟這個道理。

人生盡是未完成,是寫到一半又作罷的信但即便如此,我們也要漂亮地寫下去愛盡是未完成,是唱到一半停歇的歌曲但即便如此,我們也要美麗地唱出聲爸爸生前很喜歡唱一首叫做〈人生盡是未完成〉(인생은 미완성,暫譯)的歌,但我小時候很討厭所謂的未完成,因為看起來不足,而為了彌補那份缺憾,就得樂於犧牲其他某種事物。

然而,現在「未完成」這個詞彙,反而看起來相當充盈,我甚至想著,難道還有比這個詞更適合形容人生的嗎?

●本文摘自 大好書屋 出版之《給總是假裝堅強、逃避傷痛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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