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睿文/虛構小說與霧社事件田野研究:訪《餘生》舞鶴(下)

廬山莫那魯道古戰場。記者丁志寬/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照)
廬山莫那魯道古戰場。記者丁志寬/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照)

回顧上篇內容:白睿文/虛構小說與霧社事件田野研究:訪《餘生》舞鶴(上)

文/白睿文

白睿文:您在差不多兩年的時間內,斷斷續續地在川中島生活了好幾個月。《餘生》是當時一邊生活一邊寫的?還是離開川中島之後才寫的?整個寫作過程如何?

舞鶴:我在川中島度過兩年秋冬。98年9月中旬,我結束了在臺南8年的生活,帶著簡單的行李,搬到川中島原先的住屋。我過著如前的日常,生活本身有許多外在逐漸滲透入我的內在,我思考的諸多細節也慢慢清晰成形,在廚房的大飯桌我將所有這些片斷片斷寫入筆記,每一處用紅筆給它一個簡明的標題。98年冬離開川中島時,我清楚意識到《餘生》已經在我的內在成形,渾然洋溢著我的身和心。

  1999年4月初我啟筆寫《餘生》,在臺南,每天午後4時寫到晚上11時,7個小時沒有中斷,5月25日完稿。《餘生》是我唯一沒有修改的作品,在極為專注的情境中,即使寫錯一個字或年代數字也不願意回頭。

白睿文:《餘生》的寫作經驗又跟您其它小說的寫作經驗有什麼樣的不同?

舞鶴:《餘生》是我寫得最專注、寫作時間最短的長篇小說。同年8月寫的《鬼兒與阿妖》延續之前寫作的餘緒,寫得很順,但設定的題材是小品,往往寫到晚上9點就完成一天的工作量。我每天寫2千到3千字不等,留有餘裕給隔日接續起筆。

  1991年秋,我告別閉居淡水十年的生活,回到臺南。我新寫的小說〈拾骨〉、〈悲傷〉直到《餘生》,不再像年輕時的寫作、寫得雕鑿奮鬥掙扎,似乎我在那十年間練好了筆,心境和認知也有極大的轉變,寫作變成一種從生活出發、水到渠成的事。

白睿文:《餘生》的形式和結構都很特別:整個一本書都不分段,標點符號的用法非常獨特,本書處理的三個主題安排得非常巧妙。能否談談《餘生》很有創意性的結構、語法、主題是如何產生的?是一邊寫一邊摸索?還是動筆前就設計好了?

舞鶴:《餘生》必要寫到的3部分內容,是事先在田野就想到的:1. 「霧社事件」及第二次「霧社事件」2.鄰居姑娘的追尋之行3.我所訪所見的餘生。3個部分不分段,因為它都在「餘生」的同時性內,它以123123123……的結構連續下去,只在每個部分結束時才以句點標明。閉居淡水十年時,我每天早上練筆寫一些文字,因為不發表,這些練習就充滿著實驗性——91年重新發表的小說,在形式上或多或少可以發現實驗性的質地:「形式實驗」成為我小說的特質,直到《餘生》後的《亂迷》才變成一種追求。

  實驗帶來「書寫的自由」。而,《餘生》中段落與段落的連結,全靠書寫當下「聲韻」的繫連。每一個字都有聲和韻,一段文字就是一串聲韻的連綴結合,我在第一篇新寫的〈拾骨〉就發覺這種「小說之韻」,隨後,在〈悲傷〉中得以確認。書寫《餘生》時,我清晰覺知有一道聲韻之流,如潺潺不斷的溪水,連綿在字裡行間:這並非刻意的形式,而是小說文字帶出來的自然。年少時我也寫詩,也認為詩才有聲韻,直到40歲出十年淡水後,才體會到小說也有聲韻,即如長篇小說《餘生》始終不斷的是「小說之韻」,這是形式上最值得注目的。

白睿文:生活在川中島和撰寫《餘生》的過程,怎樣改變您對霧社事件的想法?

舞鶴:川中島的日常,「餘生」的生活,令我反思莫那魯道發動事件的正當性以及適切性:這是身在田野中產生的思索,這思索的艱難在田野生活中反覆辯證,有了初次的想法,但真正的辯難還待書寫時次第展開,指向最後的結論——我不否認「正當性」,但不承認「適切性」。這不是事先預想的結論,它背離一般的歷史評價:完全正面肯定事件 的意義與影響,它避開充滿隱晦與陰影的「第二次霧社事件」。

  假使歷史可以重來,莫那魯道預見15年後日本的潰敗,他不會發動霧社事件。所以,我為事件中毫無退路的戰士、倉皇奔跑密林中的婦人小孩,感到無可言喻的愴痛。

新北市林口「阿榮片廠」內有魏德聖導演拍攝「賽德克巴萊」的場景,實景搭建的「霧社街」,一旁可見櫻花盛開,恍如走入時光隧道。記者盧禮賓/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照)
新北市林口「阿榮片廠」內有魏德聖導演拍攝「賽德克巴萊」的場景,實景搭建的「霧社街」,一旁可見櫻花盛開,恍如走入時光隧道。記者盧禮賓/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照)

白睿文:《餘生》出版到現在,也將近二十年。在這段時間裡,原住民在臺灣的社會地位漸漸地在改善,霧社事件也因為您的書,魏德聖的電影《賽德克巴萊》,等作品也開始進入很多老百姓的視野。在這二十年來,您還會思考霧社事件?對當年所發生的事情,是否有經過一些改變?

舞鶴:作品一發表實質上就進入了社會,《餘生》是否增多臺灣人民對霧社事件的認識及認知,我認為相當有限,畢竟嚴肅的文學創作能接受的讀者本就不多。

  作品本身質地的好壞,幾乎決定了作品的一切。強力為自己的作品做過度的行銷,誤導觀者以為必看,結果看到的是誇張的、平庸的作品:我相信觀眾只記得作品的名稱事關一個霧社事件,很快在變動快速的政經社生活中忘卻了如此的作品,連帶記不起事件的始末及其中的血肉,最後只知道霧社是埔里到清境農場經過的一個地名。

書名:《霧社事件》作者:白睿文等出版社:麥田出版/城邦文化出版時間:2020年10月29日
書名:《霧社事件》
作者:白睿文等
出版社:麥田出版/城邦文化
出版時間:2020年10月29日

白睿文:這幾年霧社事件變成一個所謂的「熱門話題」,您覺得最大的誤會是什麼?

舞鶴:我不清楚霧社事件是否成為「熱門話題」,猶如二二八事件,幾十年後它只變成一個紀念儀式中的空殼子。霧社事件會存在莫那魯道女兒馬紅的內心,終其一生,隨著時光輒遞,馬紅的後代對於霧社事件逐漸淡薄,最後只存在模糊的印象。

  書寫能留存什麼?藝術能留存什麼?恐怕只存在創作的當下而已,未來不可靠,未知永達無法把握。(下)

●本文摘自麥田出版/城邦文化 之出版新書《霧社事件:台灣歷史和文化讀本——第一本跨界討論,收錄中外學者、文學、音樂、影視創作人對霧社事件研究思索的完整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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