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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曉薇新書《秋鯨擱淺》看見香港紛亂時代下認同與歸屬

書名:《秋鯨擱淺》
作者:蔣曉薇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時間:2020年8月24日
書名:《秋鯨擱淺》
作者:蔣曉薇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時間:2020年8月24日

編按:

《秋鯨擱淺》是香港作家蔣曉薇的小說,書中角色「游敏兒」是香港中學老師,經歷過香港回歸前後兩個時期,是對中港矛盾感受最複雜的世代,他對中國傳統文化有深厚情感,又同時擁抱在香港培養出來的西方民主價值觀。另一角色「蘇月秋」,則是一名中國移民來港唸書的高中生,入讀游敏兒任教的中學,在中港衝突加劇、文化差異、語言不通的大環境下,使她對新土地的適應並不順遂,也屢遭同學霸凌。

在這紛擾的大時代下,在同一座城市卻失去集體認同感的她們,被一串看似無意義的默寫密碼連結在一起,兩個異鄉人在心靈上的共鳴,超越性別、年齡、身分、文化。夢中再也回不去的香港,如同迷失的鯨,集體擱淺......

文/蔣曉薇

將近赤徑時,在麥里浩徑有一個分叉路口,向右邊前走,沿著海岸線便是通往赤徑碼頭。狹長的碼頭空無一人,當她們走到碼頭時,月光已經浮在海上。海面風浪很少,水平如鏡,月亮又圓又飽滿,倒影在水中,使得海面好像出現了另一輪圓月。兩個圓月,若即若離地放著醉人的光。

月色真美啊!游敏兒心裡驚嘆著。她舉起手,瞇起眼睛,用指頭嘗試捕捉月亮。月亮給她圈在手指裡,柔亮夢幻,令她的心窩變得很平靜。夜色美好,她不自覺地輕聲地哼起歌來,才哼了兩三句,蘇月秋竟接著唱下去:

世界萬千的變幻

愛把有情的人分兩端

心若知道靈犀的方向

哪怕不能夠朝夕相伴……

游敏兒頓時像觸了電一樣,驚訝的看著蘇月秋:「妳怎麼會這首歌?這首歌並不是妳年代的歌啊!」

「小時候,姐姐經常在家裡播放的。有時看到美麗的月光,心裡會自動浮現這首歌,然後口中自然會哼起那一小節。」蘇月秋說話時的語速不徐不疾,像說著一件極平常的事,然後又在停下來的地方接續唱下去。

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

請溫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間聚散

能不能多點快樂片段……

月色清麗,蘇月秋的音色像月光一般清亮。她放聲唱著,靈動的歌聲在游敏兒心裡如同投下了一個水彈,造成巨大的震撼。游敏兒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波動,可是水面的月光卻一再晃動著,那曾經美好的日子,又再浮在眼前。夜太靜,月太美,一片亮白的光瀉在海面,一點一點的思念悄悄從她心底裡沁出來。

游敏兒眼眶紅了,她想念母親了。每次母親看到圓滿的月亮都會唱著〈城裡的月光〉,母親的歌聲是繪影繪聲的,她的思念是投向太平洋去的,她總是想著遠航的父親。小小的她聽著母親的歌聲總會無端的悵惘,像提早感知了甚麼叫思念如潮,人間有些情感就只能靠著月亮方可以連結起來。那時候的她不需要長大,儘管母親常抱著她說,很快很快她就六歲,然後七歲、八歲、九歲……母親會一直數下去,數算的節奏如心跳,那是只有當母親的才會懂得的生之奧妙。游敏兒聽著蘇月秋的歌聲,眼眶濕潤起來了。

(圖/Unsplash)
(圖/Unsplash)

「月圓的時候,海水也像滿了呢!原來思念如潮就是這個意思啊!妳知道嗎?之前妳跟我提到《邊城》的二老和翠翠,我就告訴妳我造了一個夢,夢裡看見稻田,有歌聲。其實在夢裡我見到妳啊,沒有樣子的,只有影兒,我唱的歌就是〈城裡的月光〉。今天下午,妳拉著我跑的時候,我想到一個很傻的畫面,要是其中一個南亞裔人跑過來要傷害妳,我會擋在妳面前,好讓妳平安難開。真的,我不想妳出事呢!後來,在小聖堂看到聖母像的時候,我很感動,一定是聖母的祈求保守了妳,所以在開學前的一天,妳才會見到橋上的我,沒有從天橋上跳下來呢!因為這樣,我們才能相遇!」

游敏兒聽著,似乎又被另一個水彈投中,心裡好像突然有甚麼鬆脫了似的。明明她很善於把情感藏起來的,怎麼心竟然動了,偽裝不來。是的,她很久沒有得到過溫暖和重視了,即或只是輕輕一下的擁抱也必定是滿瀉的幸福啊!那種溫暖定可填補內心某個位置的空洞,也可修補生命中大大小小的裂縫。

月色過份的清亮,清亮得把蘇月秋的五官輪廓都勾勒了出來,在月色下她的眸子在是靈動的,有種驚人的真摰。她知道,要是蘇月秋再說下去,她一定會用力抱著眼前這個人,讓殘缺變成圓。

蘇月秋抬頭看著月色,背靠著她,後腦勺已經跟她貼在一起了。游敏兒能感受到她的吸呼很平和,想必她的內心也很平靜的吧!月色是不含雜質的澄清,像有情人輕柔的吻,蘇月秋的膀臂已經碰著她的膀臂,略帶微涼,只要蘇月秋說出一句話,就足以令游敏兒兵敗如山倒了。

游敏兒努力按壓著不規則的心跳,但似乎蘇月秋並沒有感受到,她只沉醉在迷人的月色中。她似乎想要說話,海面很靜,月色很美,一切都那麼確定,又那麼惘然。蘇月秋會說甚麼?或許是讚美月亮的說話,或許是某個她從未透露過的心願,或許她甚麼都沒有說,只是輕輕發出讚嘆的聲音。無論一開口是甚麼聲音,也足以教游敏兒的偽裝被打敗,她必須擁抱眼前這個人,實實在在的,即或只是一分鐘已經是一世。

蘇月秋說話了,兩個人比之前靠得更近,慢慢地,兩個殘月伸展成一個圓,醞釀出獨特的溫暖。這分鐘,上天、下地連同海面出現了三個月亮,是偶然的,柔亮的,揮不散的。月色無邊,柔和清淺,甚麼地方是水,甚麼地方是天,那邊界已經難以區別了。

夜靜靜地加深,海水快要滿瀉,幸福靜靜地灑滿整個夜晚。

●本文摘自聯合文學出版之新書《秋鯨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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