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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年代】李歐梵/李安的《色|戒》及其迴響

李安導演《色|戒》劇照,梁朝偉(左)和湯唯劇中裡演活了張愛玲筆下的人物。(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照)
李安導演《色|戒》劇照,梁朝偉(左)和湯唯劇中裡演活了張愛玲筆下的人物。(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照)

文/李歐梵

  李安執導的《色|戒》,美國媒體的評價褒貶不一,在大陸、臺灣及香港等大中華地區卻引起數量龐大的評論,一方面使它成為票房贏家,另一方面,也成為近幾十年來最具爭議的電影。意見分歧,乍看之下也許並不稀奇,可是一旦讀過網路上以中文發表的大量評論、專欄、抨擊,以及如火如荼的辯論,我們的印象就會改觀。相形之下美國的情況和華文世界成了強烈對比。《色|戒》在美國的成績平平,大致而言票房並不突出。最難堪的是,雖然《色|戒》在2007年威尼斯影展贏得金獅獎,在臺灣的金馬獎也抱走包括最佳劇情片在內的七個獎項,卻無法擠進2008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提名推薦名單。

  比較《色|戒》在大中華地區和美國引起的迴響(我並沒有研究日本、歐洲或其他地區的反應),很容易發現品味和先入之見的差異:美國的評論無論正反,僅將這部電影視為一位知名導演的最新作品,他的上一部作品《斷背山》引起過熱烈反應。由於李安以《斷背山》贏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加上他過去執導過好幾部好萊塢電影,所以被視為好萊塢導演。然而幾乎沒有美國影評人會為李安冠上「作者」封號,如王家衛等人,因為李安的電影缺乏個人的獨特印記;充其量他只是個優異的電影技匠,總是選不尋常的題材拍片。

  相對的,大中華地區的觀眾和評論者,似乎都把李安當做在美國功成名就、並享譽國際的「華人」導演。評論李安作品時,他們往往會對他的早期作品如數家珍,如《推手》、《喜宴》及《飲食男女》,對於他在美國的失敗作品《冰風暴》、《與魔鬼共騎》及《綠巨人浩克》則略而不提。對李安的突破之作《理性與感性》,他們並不驚豔,對《斷背山》的評價雖然正面,卻難以讚一詞。《臥虎藏龍》在西方大獲成功,大中華地區的反應則褒貶不一。有些人贊許它表現的視覺美感與浪漫愛情,但也有人質疑它是贗品:電影改編自一部受歡迎的武俠小說(至少已入列為「準經典」),結果看起來頗為虛假。換言之,那是迎合西方品味的好萊塢產品。李安的處境因而很難堪,他跨越東方與西方,卻跌入東與西之間的裂縫。他的電影就像「融合料理」,一開始爽口開胃,但終究缺乏道地的「地方」味(或許他早期以臺灣為背景的作品除外)。

  西方評家有時會將李安與張藝謀、陳凱歌相提並論。這兩位中國導演最新的武俠電影可以視為對《臥虎藏龍》的直接回應。雖然《時代雜誌》(Time)和其他美國媒體都為張藝謀的《英雄》做了特別報導,他的電影大多數在中國遭到嚴厲批判,北京主流藝文圈往往斥之為商業贗品。陳凱歌過去以《霸王別姬》揚名立萬,最近的電影得到的評價比張藝謀更為慘澹。然而歐美學者仍然當他們是首屈一指的中國藝術大師,不吝熱烈評論他們的作品。李安從未受到同樣的「學院」榮寵,儘管他籌拍電影時表現了一絲不苟的研究精神,反映他的學者氣質。這是因為他來自臺灣,而非中國嗎?倘若如此,為何同樣身為臺灣導演的侯孝賢贏得評論家的盛讚,儘管他的作品票房一向低迷?電影學者認為,侯孝賢是藝術家也是「作者」,李安僅為技匠,不可相提並論。本文無意為李安平反。我認為,李安既是華人導演也是美國導演,這一特殊的流離(diasporic)位置值得注意;事實上,這一流離位置可能與李安作品引起的迴響有關,特別是在大中華地區。筆者撰寫本文並不從理論立場出發。我只是在大量閱讀針對《色|戒》的中文資料與評論之後,提供一些反思。我期盼拋磚引玉,激盪想法,促進研究。

  就觀眾集體的一般反應而言(相對於極為思辨性的學者評論),作者與觀眾共享的文化背景的確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依我之見,評論李安的作品,這個文化起源論點不但相干而且關鍵,李安本人也同意。雖然他成年後大部分時間定居美國,他仍然認為自己是來自臺灣的華人。接受美國媒體的採訪時,他一再表明他的忠誠仍屬於出生地臺灣。在2007年12月初《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刊出的訪問稿中,李安一口氣討論了自己的臺灣經驗與美國拍片的經歷:「我成長於臺灣,我們總是輸家……我們總是輸的一方。我的父母被共產黨打敗,逃到臺灣。臺灣是一個小島,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因此,他說他選擇拍片題材時,總是「選擇輸家:有人死,有人輸,還有同志牛仔──他們不會贏的。」

書名:《色,戒:從張愛玲到李安》作者:彭小妍主編,李歐梵, 葉月瑜, 孫筑瑾, 寇致銘, 戴樂為, 陳相因, 蘇文瑜, 柯瑋妮, 林建國, 張小虹出版社:聯經出版出版時間:2020年9月18日
書名:《色,戒:從張愛玲到李安》
作者:彭小妍主編,李歐梵, 葉月瑜, 孫筑瑾, 寇致銘, 戴樂為, 陳相因, 蘇文瑜, 柯瑋妮, 林建國, 張小虹
出版社:聯經出版
出版時間:2020年9月18日

  這種對於「輸家」的自覺與執迷似乎是李安所有作品的主題。要是人生是一場贏不了的戰役,你只能強顏歡笑、逆來順受。翻譯成電影語言,不妨說是「壓抑」(repression),不僅是佛洛依德所謂的「性壓抑」,那太狹窄了,還包括文化、倫理負擔,那是來自傳統、再長期內化的東西。李安的電影中,「輸家」心態是以委婉與間接的形式表達的──沒有爭論、沒有抗議,也沒有反叛。在中國文化脈絡中,這可以容易地理解為「傳統」的包袱,這在李安的早期電影中特別明顯(《推手》、《宴》及《飲食男女》)。這個主題以父親角色呈現,在一個看似正常的中國家庭背景中,迴避了直接的對抗,伊底帕斯式的緊張給中華文化薰陶出來的自制情感取代了。直到最後的結局,情節才透露了現代的逆轉:是父親打破了傳統模式(《飲食男女》),或接受兒子同性戀的傾向(《宴》),而不是兒子。許多華人評家指出,父親角色銘印著李安對自己父親的印象,他隨國民政府避難臺灣,在臺南做過高中校長。

●本文摘自聯經出版社於2020年9月18日出版新書《色,戒:從張愛玲到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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