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李達達/飛旋踏板的自覺

幾年前有一次我穿了條新褲子,騎車進城赴約,那是一頓社交晚餐。我準時抵達,在暗巷裡找到一格車位,覺得一切將會非常順利,一定能和誰成為朋友。車子停妥,我小腿碰到鄰車的一顆小按鈕,由於當時急著赴約,沒注意到飛旋踏板已經彈了出來,結果我一抽腿就被那金屬踏板狠狠刮了一下。肉痛就算了,踏板沾了黑油,在我淺色的新褲子上留下一道汙痕。晚餐時,大家都在高談,我跑去廁所洗褲管,結果腿冰冰涼涼心神不寧,一整晚都講不太出話來。

被傷過一次,抬起頭來才發現,整個世界到處都是飛旋踏板。騎著老車的我,完全沒注意到這十年間,飛旋踏板已悄悄地成為標準配備。這類踏板收摺起來時,減少了車體寬度,方便停車;飛旋出來時,能提供後座乘客更舒適靈活的踏踩空間。某些廠牌的踏板,甚至只要輕碰一下就會彈簧刀那樣殺出來。

它們的方便之處也正是它們的卑鄙之處。

它們摺疊起來時總是一臉謙虛,躲在車殼裡假裝自己不存在。一旦被稱讚不占空間又方便,就會一面鞠躬一面笑著說:「過獎了,我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卻又趁著別人不注意時,化身為陷阱。若有人因為踢到它們而受傷,它們反而會無辜地說:「是你自己要來撞我的。」

派得上用場時被乘客踩在腳底下,派不上用場就被塞回陰暗的車殼裡,承受磨難與委屈,使它們懷疑自身的存在。這份懷疑加重了自卑感,無法超越無法化解的自卑,淤積在心底形成濃稠的惡意。於是踏板們在深夜暗巷裡彈出,靜靜劃破別人的新褲子。它們要看見小腿血流成河,渴望聽見痛痛痛痛的哀號,它們太絕望,幾乎只能藉著傷害他人來確認自身的存在。

是可憐的一族。

雖然可憐我還是討厭它們,因為我的老車沒有這項配備。每次遭到飛旋踏板伏擊,劇烈的疼痛就提醒我:「這酷東西你沒有。」我的匱乏感像一瓶被搖過的汽水,一開瓶就噴出忌妒的泡沫,泡沫中的我曾想折斷全世界每一輛機車的飛旋踏板。

氣消了以後,才看清楚功課原來仍在自己身上。

我的身上,其實也裝備著一支飛旋踏板啊。將兩者聯想在一起,就能諒解對方。我不必把錯全怪給踏板。錯誤是互動出來的情境。若不是那停車格窄,我粗腿又粗心,許多意料外的痛其實可以避免。無論是機車踏板或是我肉身的踏板,我們都需要肯定自己,都不該被誰以復仇的方式折斷。

親愛的飛旋踏板們啊,地球上有一種叫飛旋海豚的海洋哺乳類動物。願我們有一天,都能像這位同樣流著「飛旋」血脈的遠親那樣收放自如,既能華麗地跳出海面激起浪花,也能潛入海中安靜自在。

在那之前,我們要學著珍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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