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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李達達/散漫的通勤者

整理書櫃,翻出一套以前隨車攜帶的小地圖。

整疊地圖中有一本特別破爛,騎馬釘鏽得徹底連封面都掉了。翻開來看──啊,是台北縣。覺得像是忽然打開國小的畢業紀念冊,看到後來改了名的老同學那樣,他叫台北縣的時候還會傻笑呢。現在換了稱號,變成穿起西裝打領帶的新北市了。

而我也已不是當年的那個我,我換了智慧型手機,放下紙本地圖,把智慧完全交付給手機,投靠全球定位系統。無論騎車或步行,迷途時只要打開軟體走到天空底下,就能夠被精確定位。我捧著手機,擺出三流風水師的姿態,聽從導航的指令走江湖。這麼方便的工具一上手,誰都懶得再用手指頭戳那可憐的紙本地圖。

向電線桿借影問北方,探頭尋找地標的日子,過去了。

翻開大比例尺(記得這個詞嗎)街道圖,圖面塞滿各種標誌,像一份作弊用的小抄。一個方塊內寫著「小」,上頭再插一面三角旗是國小;停車場則是藍底圓圈裡頭一個白色大寫的P。沙灘與綠地是棕色與綠色的點點,步道是粉紅點點串成的虛線,淡灰的等高線指紋般堆疊,最小的那一圈就是山的名字。標了名字的紅色血管是省道,細一點的縣道是神經質的黃,再散出去就是存在感低落的白色小路,而藍色的那條當然不是靜脈而是圳溝或溪流。一處涼亭,一棵大樹,一座橋梁,一支站牌,連一片墓地都被標記到了。一千個小小的名字發出一千個小小的聲響,爭相偷偷告訴我關於這個世界的祕密解答。

帶著這份地圖騎車出巡,曾讓我覺得自己是北台灣的領主。

後來每到一個縣市去,我都會在當地商店買一份地圖,最終蒐集成套。在往後的旅行裡,無論跟哪群朋友出遊,我都是那唯一帶著地圖的人。我規畫路線,決定行程,指引方向,掌握權力。而且要是有人比我更具方向感,更懂得如何讀地圖時,我就會討厭他。

想想這其實是對地圖的過度依賴。

如今,大家的手機裡都有一整顆地球了。但我們仍不斷繪製新的地圖:夜市有圖,愛情有圖,身體有圖,靈魂也有圖……當我們解讀地圖時容易小看一切,以為那永遠不可觸及之遠方有某條路或某種方法可以抵達;以為擁有了地圖,愛情、身體和靈魂就能跟夜市一樣可以被逛、被吃、被觀光;以為自己是自己生命的統治者。

但說不定地圖的盡頭處,有一支毒匕首正在等著。

近幾年我已不再那麼依賴地圖。並不是因為方向感變好,而是更能享受(和忍受)自己騎上錯的路。繞來繞去十幾萬公里,漸漸明白路是不分對錯的,路就是路。對錯在我,卻不受我統治。

親愛的世界啊,我既是你的旅客也是居民,我是你地圖上流動的,一個散漫的通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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