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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治/三叔和他的竹編

三叔,其實是遠房表叔,和我們住在土角砌成的三合院裡。他是個古怪的人,異常沉默,不與人交往。當時鄉下醫療不發達,長大後我偶爾會猜想他是不是有自閉症?

三叔的兩位哥哥都結婚生子,只有他娶不到老婆,或許他也不想娶老婆,倒是嬸婆急了,挑了個良辰吉日把他和養女送作堆。養女從小來到嬸婆家,老人家對她視如己出,而這女孩說傻倒也不傻,只是少根筋,每天笑嘻嘻、大剌剌,沒煩沒惱。三叔的婚姻終歸只是個形式,結婚後沒有與老婆同房,女孩仍然和嬸婆住一個房間,伺候老人家無微不至。

農閒時,三叔會到山上砍竹子,他有一手編竹功夫,把長長的竹子放在三合院的門口埕,剖開,按照編織需要,削成或細或粗或尖的竹條,我們小孩喜歡圍在一起看他編織,三叔也不說話,認真編他的竹子,偶爾抬頭對我們笑笑。

看他一雙大手粗糙,動作卻俐落,拿起竹條一上一下,縱橫交錯,靈巧編織。一會兒工夫,雞籠、鳥籠、竹籃、畚箕、斗笠……一個個物件在他的巧手下完美呈現。有時我不禁想,這樣編啊編,是否把他難以言說的、絲絲縷縷的夢想和心事都編進去了?

三叔多為兩位兄長編織,也與左鄰右舍分享好手藝。誰家需要一個蒸籠,誰家想要一個竹籃,央求他編織,不多久他便默默編好送來。三叔奉行「長兄如父」的原則,他沒有自己的小孩,把姪兒當自己孩子疼,把兩位兄長家的事當成自己的事,哥哥們要他幫忙農活,隨叫隨到。他沒有自己的人生,生活就圍繞著兩位哥哥在打轉,一逕默默地做。嬸婆過世後,他更加孤單了,和三嬸還是在同一廚房吃飯,但不說話,各過各的。

有一年,三叔隨大哥去砍柴,不小心捲入一起盜伐林木的案件,必須面對刑責。大哥竟然讓他去扛罪,三叔什麼話都沒說,關了半年出來後,更沉默了,除了種田,就是悶著頭做他的竹編。他編啊編,不知是否把藏在心底的憤怒和悲傷都編進去了?後來三叔生病了,發現時已經是晚期,不久在睡夢中過世。

偶爾回到老家,我會想起三叔的竹編,想起他沉默而孤單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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