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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洪芳怡/自彼次遇到妳

那時我住在澳洲,與支離破碎的精神狀態只有一步之遙。

從大門看出去,可以看見塔斯馬尼亞州首府最高的小山,頂上的雪尚未融化,像戴著一頂小白帽的胖小子,呆滯地回望我。我想念花蓮的山,儘管老是一臉神祕,但是會說好聽的故事,每次說的都不一樣。

我也想念一下飛機就開始生重病的老虎斑貓,急救後她氣得不理醫護,又對著我忿忿不平地碎念,怪我們不讓她心跳停止。我把她葬在寵物公墓,然後疑惑自己為什麼要來澳洲,帶著幾件衣服、十五箱的書,以及剛起頭的博士論文。

原本以為離台灣、經營一段新的感情,可以遠離令人煩躁的台北、擺脫被制約的人際交往,順便重思在學術界發展的可能,還可以告別十幾二十年來與父母愈來愈惡化、無解的關係。事實證明,我不過是從一個坑掉到另一個坑,落地異鄉沒幾日發現不對勁時,已經來不及了。屋簷下的兩人無法對話,可是跨國搬家工程浩大,手續龐雜,要想全身而退,談何容易。

塔斯馬尼亞距南極圈頗近,跟台灣一樣大的島上近半面積是國家公園,風景秀麗,夏天比台灣的冬天還要冷,日照時間短。這裡的生活簡單,外食極貴,周末會開門的商店很少。我除了無止境地張羅三餐,就是日復一日寫論文。蒐集了十多年的音樂史料紛雜紊亂,我愈急,愈寫不出來,愈慌,愈難理出頭緒。

更重要的是,跨文化伴侶的文化差異強度讓我驚惶失措,衝突成了日常,不管用英文或中文,我都漸漸失去語言能力。我的身心快速崩垮,舊傷未消又添新痕,餘力只夠掙扎著維持表面的和平。

畢竟,日子總得過下去。在市區的小圖書館中,我胡亂借出不同音樂,安撫坐困愁城的自己,試圖在狂暴的生活壓力下,擠出一丁點歡愉。

某日收到姊姊寄來的越洋包裹,拆開後是暖洋洋的金黃色光芒。李泰祥的《自彼次遇到妳》唱片封面上,整片久違的台灣田野,我心頭一驚,太久沒看見豔陽了。雖然不明白姊姊為何選了我很少聽的音樂類型,對男聲我也興趣缺缺,但我想,聽聽有什麼損失呢。

吉他輪指徐徐漾開,猶如漫山遍野的純白雛菊。歌聲讓我天旋地轉,一時間彷彿失了重,心神漂浮在半空中。我詫異,竟然有人可以唱得這麼冷冽又這麼炙熱,口氣尖銳亦是和悅,凌烈卻也恬淡。各種衝突的情感全部在一以貫之的深情中,渾然天成,熨平了我坑坑疤疤的心底。

初次見面的歌曲,無論文字多華麗,在我耳裡是聽不到歌詞的。舒朗的提琴聲鬆開了緊繃的肩頭。在清明若鏡的鋼琴琶音中,疏於照顧的心底傳來微微的咽嗚。歌聲輕輕戳破我身上那層看不見的防護罩,我瞥見自己長期累積的疲憊頹喪,加上異鄉生活的孤寂與艱困,一路浮沉動盪,讓我憋住氣硬撐,心力逐步消耗殆盡。

音樂裡的天真,在我聽來奇妙萬分。李泰祥親自演唱的歌聲飽滿著桀驁不馴的氣息,冉冉傳遞著對生命的無比熱情。音響前沉默獨坐的我,縱使仍然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行,但好像不再那麼茫然,那麼糾結,那麼無望。

一首歌的時間,我如荒沙旱漠的心裡,有一小朵鵝黃色的花,含苞待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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