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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張卉君/破碎之後

「哐啷!」陶藝教室的中庭發出了既熟悉又驚心的聲音,聞聲抬頭一望,知道九成九是陶碗盤摔地的碎裂聲。肇事的不是那悠然穿梭於牆頭屋脊的橘貓媽媽和走路仍歪斜顛簸的小乳貓們,而是一張沒架好的戶外烤爐側翼,幾個陶盤並排在上,準備承裝爐架上香味四溢的串燒和玉米,沒想到食物還等不及上桌,幾個陶碗盤就這樣落地。

事後收拾的殘片沒有被丟進垃圾桶,擱在水槽周圍。我拾起其中一塊碗的斷面細細端詳,均勻輕薄的胚體,結構完美得令人讚嘆:作者的手藝真好,土胚的造型和釉料的清透都控制得好純熟。

「破裂的胚體、失敗的作品,從中可以得到許多資訊。」我想起利老師曾經說過的話,在我因為厚薄不均而破裂的胚體苦惱之際,提醒我如何從失敗中觀察細節,不急著喪氣,而是把握破裂所帶來的訊息,如同偵探一樣抽絲剝繭地推敲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以平常心看待破裂,因為陶瓷材質在製成的每一個過程中,都可能面對到壓力、火候、出入窯碰撞、流釉黏著等各種原因造成的不同程度破裂,更別說進窯之後只要任何一個土胚裡含有氣泡,都有可能爆裂而殃及同一窯的作品,要完美出窯已是不易,更別提在後續運送、使用過程中的任何一個不慎,都有可能造成破裂。

如此想來,「破碎」確實是陶瓷材質一生的功課,也是最終的命運,畢竟它不是百摔不爛的塑膠、美耐皿或不鏽鋼;也正因如此,在每一個製成和使用過程及收納保存的謹慎專注和小心翼翼,便自然而然培養出了持有人「惜物」的態度。對比使用塑膠杯盤的輕率和粗魯,在使用陶瓷、玻璃器皿時的輕手輕腳,彷彿呵護情人一樣的愛惜,一旦手滑落地破碎了,那扼腕的心情刻骨銘心,對於獨一無二的器物,甚至願意鍥而不捨地透過古法「金繕」的修補之術,以生漆和金箔把破碗接合沾補,續長器物的壽命,在在都體現了人與物之間的記憶和情感。

生活陶的樂趣便在於「用」。

相較於藝術品,為了日常慣習而製作的民器顯得親切而樸實,創作者考慮的不僅在器型的創意表現上,更多的會是使用時順不順手、杯緣就口是否溫順、裝盛熱湯時如何不燙等實際的細節,製作時多了一份設身處地的體貼心意,是我對生活陶著迷的所在。當然也有收藏家把這些生活陶的創作品當成收藏,鑲嵌在牆上或玻璃櫥櫃中展示,是另一種鑑賞的層次,滿足視覺的享受。所以每當我在陶藝教室吃飯,整櫃架的大師名作慷慨地任君挑選隨意使用時,都有一種自己是富豪的錯覺,在視覺饗宴之餘,也能充分體會到器物之用的設計考量,心領神會之際更覺妙不可言。

想起某次和陶藝教室朋友聊起陶器的日常使用,她提到在日本的經驗,從幼兒園就讓孩子使用陶器,不因為擔心「會摔破」就只提供孩子美耐皿材質的餐具。「讓孩子跟大人用一樣的東西,訓練他們知道這些器物都是需要小心珍惜的,孩子從小就能建立惜物的態度,這也反映在成長之後與人互動時的距離掌握和彼此尊重。」雖然說文化和教育的觀念有別,但這個分享也讓我心生感慨:我們和學齡前的孩子互動時,常會先預設「可能有的危險」,而低估他們理解和控制的能力,那些因為擔心破碎而採取的預防、為了防止失敗發生而直接用更「安全」的方式取代的各種假設,是否也可能讓孩子們失去在失敗或犯錯中學習的機會,和承擔的勇氣呢?

我不禁想起從小粗手粗腳的自己,跌倒磕碰乃家常便飯,也總是神經大條地一轉身就掃落架上的碗盤,「哐啷」的破碎聲之後是一陣寂然,如暴風雨前的寧靜,旋而席來的就是「大珠小珠落玉盤」、此起彼落的凌厲教訓責備,心裡除了害怕,另一念頭大概就是畏罪潛逃,因此長大後對於細緻的事物,首先浮現的都是恐懼,覺得我「一定做不到」、「無法掌握」,還沒有去嘗試就否定了自己的可能性。

直到我開始學習陶藝,在每個破碎的失敗中,得到的支持和鼓勵竟比責罵更多,這些溫暖正向的經驗,讓我漸漸能從每一次的碎片裡,真正學習到面對的勇氣,在重新調整修正和無數次的嘗試練習之後,以平常心迎接每一個完整與缺刻——也許我們真正需要害怕的並不是「破碎」,而是「無法面對破碎」的畏縮,以及因此錯過的、無數寶貴的成長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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