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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張卉君/總有輪盤上解決不了的事情

學陶約莫半年,慢慢熟悉把土塊拍成圓團狀,端坐在拉胚機前穩妥地將土塊黏在轆輪的圓心,自然而然地如開車一樣踩下右腳的踏板,讓輪盤順時鐘旋轉、拍濕雙手淋點水,開始收攏掌心聚合土堆,拉高成塔,再逆壓而下,直至土團不再搖晃,平衡轉動。

抓定中心,土塊旋轉便得以平穩,土胚成形的厚薄度均勻,再加以塑形時也相對容易成功;所謂熟能生巧,頻繁復沓的練習讓我漸漸能做出高矮胖瘦的茶杯、馬克杯、或淺或深的圓形飯碗、承裝甜點的精緻平盤或湯品深盤,甚至典雅流線的日日花器。無論拉胚、修胚都得從「定中心」開始,端坐在轆輪轉盤前俯身進入精巧的圓熟世界,經歷一場又一場與自我內在合掌的蘇菲旋轉舞。

這是一個以圓構築的世界,拉胚機上所有的幾何圖形都是圓心的延伸,從一開始「胚體不歪斜,能成圓」的工整外觀開展練習;拉得出圓之後,再設定「減少胚體重量的輕薄」為下階段目標,為此陷入了吹毛求疵的完美追求,拉胚初始追求的圓滿與輕薄技巧,在手感漸穩得以掌握之後,彷彿意隨心轉游刃有餘,臻達另一個境界。

而正當我抱持著「定中心是一切事物基礎」的堅定信仰,日夜匍匐於拉胚機前練習時,坐在對面、浸淫於陶界已三十多年的陶藝老師,卻氣定神閒地在圓潤光潔的胚體上切出一道道崎嶇刮痕。我好奇地看著刻意刻鑿出來的胚體,多了不規整的手感,握抓起來不那麼滑溜,粗糙的切面反映力道不一的施作過程,每個作品跳脫了圓的複製,面貌嶙峋可辨。「拉胚機塑型工整,能拉出流動順暢的線條,這是它的優勢。」老師若有所思地說著:「但在創作上,使用拉胚機有時反而是一種限制。」「限制?」我從未想過這兩個字,停頓了幾秒後才意會過來,「啊,因為所有的造型都必須是正圓形的構組⋯⋯」一旦有了「中心」必須依循,所有的對稱、均衡便是延伸而至的條件,高速的轉盤上做不出稜角分明的造型,相對於「手捏成型」的各種靈活技法和無所限制的多變形狀,拉胚機「以圓為本」的先決條件,確實讓那道任意創造的門檻現形。

無論是拉胚或是手捏,都有其優勢和限制,而創造的追求也許不是無瑕完美的作品,而是選擇最能呈現內在真實風景的道路。我好像突然可以理解之前曾苦惱於何時才能讓胚體做得更加輕巧成熟,老師說的話:「重點不在做得多圓、多薄,而是能不能讓過程現形。」想起初接觸拉胚課的第一塊陶土,歪斜拙劣不成圓的胚體讓我羞赧得不敢端上桌,當時老師笑著說:「這個妳要珍惜耶!以後熟練了,妳想拉歪都不一定拉得出來。」我只當作是安慰成分的玩笑話,心裡多少還是「恨土不成圓」的無力之感,一心一意鑽入「圓的世界」瘋狂旋轉;而今造得出圓形之後,確實又想要打破器皿規律的圓滿,被那些不規則的切面所引誘。於是修胚時也開始離開轉盤,握著半乾胚體,運用各種形狀的塑形雕刀,在原本光滑的器皿表面試著切割出俐落的刀痕、或深淺不一的刮紋,在雕刻的過程中彷彿也體現著人生不同階段的領悟:在走過圓滿工整的追求階段之後,「完美無缺」是對理想世界的奮力投身與熱烈嚮往,然而過程中的磕磕碰碰、起伏不平,卻讓每一個突圍的困頓、每一道結痂的傷疤,組成獨一無二的經驗,進而成就了此身的創造與每個個體獨特的生命樣貌。

「總有輪盤上解決不了的事。」在手握胚體一刀刀雕刻形狀,或是透過切割、破壞圓形胚體,再重新黏組切面凸顯稜角的創造過程中,我腦子裡浮現這樣的字句。在領略過「定中心」的圓融追求之後,下一步的創造是展現過程經歷的崎嶇,在歪斜的邊角之中,欣賞那些粗糙的質地和不對稱的結構——它們更接近真實的樣貌,不完美,無須刻意隱藏痕跡,卻更顯豐盛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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