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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張卉君/儀式感

「儀式,使人莊嚴。」幾十年前,在中文系某教室的課堂上,昏昏欲睡的午後我只被這句話喚醒。早已忘了那堂課的名字,只記得那位長滿鬍子、耄耋之年的老教授在講這句話時,正色的表情充滿了一種聖潔之光,於是這句話便這樣落在我的心上直至現在。它沒有隨著歲月荏苒而淡化,反而在日後生命和各種田野經驗中一再被深描、驗證。

不知道是否和我童年的記憶相呼應,把我帶大的阿婆是虔誠的信徒,在家中供佛早晚香火不斷,初一十五必齋戒早課;而埔里老家正對面就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廟,過年過節不用說,每逢廟裡「熱鬧」的時候,我最喜歡跟著阿婆鑽進摩肩接踵的香火陣中,看著形形色色的人們沐在光下跪地祈求。他們依著廟祝的指引,焚香、獻供、俯身揭掌、閉目凝神,持著線香口中喃喃祝禱;有時為解命運之謎,他們擲筊問事,沒有三次「聖筊」便只得重複再重複地向神明乞求諭示——總在那樣的時刻裡,我相信在神明面前無論善惡之人,都會展露出生命裡某種虔誠的、純粹的質地,因為他們知道在人所擁有的能力邊界之外,有巨大的、無垠的、無可掌握的「靈」,無論是以什麼形象具現出來,都能映照出人類的微小、局限和蜉蝣般短暫的存在。為此他們在命運的茫然之下俯首斂眉,不管是功成名就的富豪還是叱吒風雲的角頭老大、無論是穿金戴銀青春正盛的名牌千金抑或斗笠蓑衣腳踏雨鞋的佝僂老嫗,他們在神靈面前都赤裸卑微得如同幼獸,遵循著繁複的儀式朝各種未知匍匐。

成年後我並沒有追隨阿婆的信仰,卻總在心神不寧、需要被護佑的時候向神靈「臨時抱佛腳」。爾後工作的場域總在山間海域奔走,領略自然無常之力,更是無論海陸。在啟程或開工前,必先向山神海神獻上清香祈福,和所有一同前行的夥伴們並列著向神明說話,眾人凝神閉目傾聽主祭者祝詞唱名,再共同躬身行禮的那片刻靜謐,總讓我感受到莊嚴。

在自然裡久了,有時不用藉助神明形象,彷彿在一株草一棵倒木、一道浪一隻飛魚,甚至是一朵雲或一陣風裡,感受到自然之靈的存在。若當下心裡正需要指引,大千世界裡的一滴露珠一粒微塵一道光束就能給予力量,漸漸地我開始在滿月海邊漫步時與海浪共舞、在夜裡孤冷時會專注地生起柴火或點上蠟燭、在出席重要場合的時候慎重地戴上鯨尾項鍊,在需要勇氣時手腕抹上友人調製的精油⋯⋯我發現透過這些自創的「儀式感」,似乎產生了某種中介空間,是在個體與無垠的宇宙之中試圖建立連結的一種過程,而這樣自我專注的莊嚴時刻不需要透過特定的空間和形體便能進入,只需要全然的敞開與接納。

「妳真的是⋯⋯很煞有介事耶。」某任男友曾津津有味地看著我自創的生活小儀式,給我貼了個小標。當時我不太明白這句話是褒是貶,心裡詮釋著:「他覺得是我太小題大作嗎?」然而多年後自己慢慢感受到「儀式感」為我帶來的專注力,並成為各種工作與生活狀態之間切換的重要開關之後,漸漸明白了「煞有介事」的魅力:儀式感不僅強化了當下的意義,也讓日常的平凡時刻有了耀眼的燦爛,「小題大作」是生活裡的微觀之趣,也是幸福不遠求、近在咫尺的轉念。是的,我喜歡我的煞有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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