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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李達達/貓咪午睡指南評鑑

遠遠就看見有個人坐在我的機車坐墊上。他穿白色上衣,低頭蹺腳滑手機。我從巷子的另一端慢慢走向我的車,邊走邊掏出鑰匙,在手中擺弄,微微拋接,讓金屬發出叮叮鏘鏘的聲響,希望能把這陌生的歇腳客趕走。

他沒聽見。

為什麼不去坐另一輛車呢?我一面靠近一面觀察自己的車與其他車的不同。啊,那些閃閃發亮的新車,都散發著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氣息,用它們光滑無瑕的烤漆對腳痠的路人說:「去坐路邊,不准碰我。」唉,我的坐墊有破綻,車殼也曬到褪色了,看起來像海灘上擱淺的浮木,誰都可以坐一下。雖然寬厚的老車歡迎任何人的屁股,但我抗拒。我拎著鑰匙,憋著氣,試著用念力把那歇腳客趕走,他卻只是換個姿勢繼續滑手機。我發出更強的腦電波,提醒他:「這位大哥,請挪動尊臀。」

但如果對方是隻貓的話,想待多久都可以。

忽然想起,上次見到有貓在我車上休息,已是大學時的事了。那年校門口停車場裡有好幾隻貓,牠們喜歡在曬得暖暖的機車坐墊上午睡。對貓而言,那是個絕佳的基地。遇到車主們來牽車,隨便喵兩聲,大學生就會鞠躬下跪奉上罐頭。那天一隻胖嘟嘟的橘貓,趴在我新車的坐墊上。

遠遠看見那團橘色的毛,心想總算輪到我了。

像是得到米其林三星的餐廳那樣,被橘貓選上的車變得閃閃發亮。我則因為那貓的安睡,連帶覺得自己受到認可,成為一個能給動物安全感的人,甚至驕傲到想對著整座停車場所有落選的機車發表謝辭。同時我也感覺,貓的體溫正緩緩滲入機車的內部,引擎、輪胎、避震和傳動全都獲得貓的加持。我的車變成一輛橘貓機車,相當靈巧而且可能有九條命。

啊,貓咪請你再睡一會,我去買個罐頭來答謝。

捧著罐頭回停車場,橘貓卻不見了。四處張望想叫牠,口中卻沒有可以用來呼喚的名字,一切喵喵如露亦如電。失落地走向愛車,把罐頭哐啷丟進前置物箱裡。坐墊上殘留的幾根貓毛搖搖頭說:「下次吧。」

後來再也沒有貓咪到我車上午睡。

相隔十多年,我站在那歇腳客的身後,壓低嗓門用禮貌但帶著敵意的語氣對他說:「先生,要牽車了,請讓一下。」對方一個側身溜下車,低頭無語滑手機朝巷口走去。

騎車出巷子,我左右探頭,好奇那人是否找到另一輛車坐,卻不見他白上衣的身影。這時一隻瘦瘦的白貓沿著老屋的牆腳走過。那白貓發現有人在看牠,便停下腳步氣呼呼地瞪回來。我點頭向貓致歉,牠才勾著尾巴喵哼一聲走掉。

「唉呀,剛才那隻白貓,該不會是在我車上滑手機的那個白衣人吧?」沒認出觀察員,十年一度的貓咪午睡指南評鑑,也許就這樣被我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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