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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形的觀察】檻外人/看病如看人

圖/圖倪
圖/圖倪

這裡的人特別喜歡看病。儘管各種三令五申禁止浮濫就診,台北看守所附設診所始終門庭若市,就診量絕對不輸社區型醫院……

看病是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也是能出門走走的機會

鐵門具體而微地體現了國家刑罰權,沒收了自由,太多不適應的收容人,發洩情緒的方式就是踹門。舍房鐵門一旦關上,依法不能任意開啟,看病是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也是收容人能出門走走的機會,所以能看就看,沒有人會放棄;健保制度一流,再加上矯正署保護弱勢設計的墊付機制,沒錢也能看,所以不看白不看。

夏季人聲更鼎沸。一來候診有冷氣吹、電視看;二來皮膚病好發於夏,診所總是人滿為患。一種經由人體接觸傳播的蟎帶來的疥瘡,是監所內除不盡的傳染病。肉眼無法辨識疥蟲,寄居皮膚,以皮屑為食,在皮膚中產卵,只要十到十五隻左右,就能造成疥瘡。離開寄主三天便無法生存的疥蟎,阻絶傳染的方式就是隔離。一旦確診,診間立刻通報房舍,回舍第一件事便是換房隔離,避免「疥情」擴大。但畢竟舍房有限,所謂隔離,大多同病居同室,彼此相憐紅疹奇癢;要真正清零隔離專舍,不免反覆感染幾波才有機會。全球一年約有三億人染疥瘡,好發於監所或部隊,台北看守所自難倖免。

診所透過公開招標委由民間經營,分有不同科別,包括牙科、皮膚科與精神科在內。一名法國籍收容人,因為收受郵包禁藥,在偵查期間遭押,曾萬般慶幸在精神科就診所獲安眠藥,安定其心神;也有一名收容人新收翌日,便「被安排」就診精神科,當事人一臉茫然,堅持腦袋沒問題不用看,主管強調當面和醫生說,提單來了,人就要送到診所。醫生則解釋,因有主管聽聞其收容首夜失眠而主動安排其就診,開安眠藥助眠更易適應環境。未料,當事人以就診精神科為恥,堅拒服藥,最後醫生還是開了備用藥,供其不時之需。事實上,影響不僅如此,一年內服用精神科藥物者,將無法申請外役監。

藥可救人,貽誤用藥指引也能殺人。每個舍房都配有藥管雜役乙名,專門負責收容人用藥,要是出差錯,把備用藥照三餐吃,一切就難收拾。診所開出來的藥包,都統一送交舍房藥管雜役,由其依照服藥指引,由主管按時逐舍逐房餵食,避免收容人囤藥滋生事端又生憾事。太多的監獄風雲都在服用藥物上發展劇情,實情卻往往比劇情還要萬分精采。更何況收容人不乏濫用藥物成癮者,如何吞而不嚥,真是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有時職司藥管的雜役,本身就是「藥頭」,囤有各種普拿疼、肌肉鬆弛劑,人緣特佳,這也是日常查核畫紅線的地方。

診間戒護不易。即使醫師與護理師都和病人保持相當遙遠距離,也曾發生收容人襲胸護理師憾事。視病猶親,於此情境,已難強求,各個不同性格的醫生故事流傳於舍房間,衍成另類就醫指南。

要赴所外就醫,必先經所內醫師背書其必要性

「疔子」,又是另一種生活環境與習慣不潔所致的皮膚病,治療方法無他,就是去膿、清創、消毒而已。但所內不來麻醉無痛這套體貼,相傳某刨去「疔子」的「名醫」,見此症便血脈賁張、興奮不已,樂於為收容人「去膿刨疔」,當一聲聲尖叫傳出,就是SOP療程的最高潮,再兇狠的收容人也不復橫眉。故事流傳開,有的收容人寧可用打火機炙燒湯匙消毒,由舍友悉心擠去膿包,再向雜役要點優碘,省去親眼目睹名醫洋溢成就感的表情。

蘇建和三名死囚把台北看守所待成了家,獲釋後都說把牙口關壞了。牙病痛起來要人命,說痛就來,不易預期。由於每舍均有固定看診日,預約看診要打報告,牙科就常見「排到看診的病號並不疼,疼死的病號排不上及時看診」。一名掉了門牙的患者看牙,醫師擔心假牙做好了,收容人交保獲釋收不到錢,拒絕安排印模,收容人向所方申請由家人聯絡其所外固定看診的牙醫,以舊有的模型請技工翻製了臨時假牙,可所內牙醫師又拒絕為其贗復,理由是萬一弄壞了別人的假牙,會惹上醫療糾紛。最後,另名牙醫師無此顧忌,才以健保給付加上一百五十元自付額,解決了收容人逾三個月的缺牙人生。下回看見缺牙的收容人,這些故事跑馬燈一回,即能窺其實。

要赴所外就醫,必先經所內醫師背書其必要性。送往任何醫院皆有可能,但最常是亞東醫院,只緣地利之便。「外醫者」必先上手銬腳鐐,防止逃跑,尊嚴隱私皆掃地,但那些名流為了拚一個以健康因素交保,多把尊嚴掃了。疫情來襲,口罩意外給外醫者一份安全感,即便最終無法因健康因素交保,也可申請收容於病舍。

病舍就在診所樓上,鄧文聰、趙藤雄、李恆隆等名流皆曾收容於斯。有床睡、有熱水洗澡,還有文康活動調劑心情,但一般舍房環境改善,也有床、有熱水後,病舍已脫下特權外衣。疫情轉趨嚴重後,蜂擁看診與爭先搶住病舍之習癖才為之扭轉,但近三千名收容人的附設診所的看診量及精神科用藥妥適與否,獄政專業人士或許該投注更多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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