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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進行式】張以昕/解憂瑜伽課

圖/Bianco Tsai
圖/Bianco Tsai

大千世界是最好的瑜伽練習場

「瑜伽」(Yoga)的字義是連結、結合。讓兩種或多種不同的東西產生聯繫,重新修整跟自己、他人與至上的關係,最後打破小我的閾限,回歸源頭與宇宙大我合而為一,此即瑜伽練習的最高境界。

每個來到瑜伽教室的人,背後都有一段故事,他們總是靜靜地練習,一句話也不說,但有一天終於開口了,我才驚覺他們的體悟竟如此之深,瑜伽成為堅實的浮木,承載他們從此岸渡到彼岸。或許始終風雨飄搖,但卻逐漸尋得活下去的勇氣,深知即便是一片微不足道的落葉,只要放鬆了,相信大海的支撐,就能漂浮其上,順流前行;猶如躺在暗室墊上做攤屍式的我們,將身體的重量、內心的重擔完全交給地板,這份全然的信任帶來從內而外的釋放。那一刻,我們無名無姓、無牽無掛,遠離有形世界的一切,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軀,只是單純地呼吸,不再追索,小我臣服於大我,作為一個安然平靜的存有,坦然接受生命的無常。

大千世界是最好的瑜伽練習場,而瑜伽教室便為其縮影,眾人帶著不同的目的及期待前來,希冀瑜伽能滿足心中的種種渴求。無論是想減肥、運動、抒解痠痛、減輕壓力、打發時間,都可能是練習的起點,而不僅是學員,就連老師也攜著各式想望而來,大夥兒因此產生連結,在小小的空間碰撞出無數火花。

在大休息時欣賞學員們的呼吸

「開始上課吧!」我來到因為在婚姻中備受冷落而抑鬱的珮華家中,一起打開墊子,展開練習。憂鬱症的學員不能做太長時間的靜坐,因此我總是帶著珮華不斷伸展,並提醒她保持呼吸的覺知,讓身體及頭腦總是有事情做,沒有半刻閒下來胡思亂想的機會。即使來到最後的大休息,也持續引導她將注意力放在身體的各個部位,從頭到腳放鬆全身。

我很喜歡在大休息時欣賞學員們的呼吸,無論再緊繃的人,經過一小時的體位法練習後,都能自然地進行腹式呼吸。望見一個清醒而靜默的人,四肢攤平躺在地板上,無所顧忌地呼吸,卸下一切煩惱,當下再無任何干擾,實在是非常幸福、美麗的事。

「剛剛練習到最後,妳的聲音不見了,全世界好像又剩下我一個人,可是我卻感覺很安心。那時我突然了解到,一直在創造焦慮苦痛的,其實就是自己,如果能常常練習瑜伽,讓腦袋停下來,或許就不會這麼憂鬱了。」珮華很有體悟地說出這段話,也讓我放心不少,至少她還願意練習,那比什麼都重要。

幾個月後的某天,我到珮華家教課時,發現原先囤積在客廳的那些佛像及大型礦石都不見了,房裡的雜物少了許多;原來,這段時間她開始進行斷捨離,將不需要的物品儘量送出去,生活空間因此寬敞不少。

我環顧著四周,感受這間收納過的房子清淨的氣場,相信主人的內心也經過妥善整頓了。「瑜伽也是一種收納,把腦中的想法和情緒捨下,然後將真正有用的部分重新整理、擺放妥當,同時也一定要每天打掃,才能維持心境的整潔。」我有感而發地說。

「那就請老師趕緊替我收拾一下吧。」珮華笑著領我進她的房間,地板早已鋪好兩張瑜伽墊。領她靜坐前,我瞇著眼從咖啡色的窗簾縫隙遠眺落地窗外的遠山,感受久違的愜意幽靜。

時間過得飛快,珮華的瑜伽私人課也持續兩年了。身為瑜伽老師,經常得面臨熟悉面孔的來來去去,好好告別學員是重要的功課,而這一天也終於到來了。

珮華的先生在深圳購買了新居,事業重心也悉數移往中國,因此要將台灣的房子賣掉,全家一起搬往深圳。得知消息後,我和另外一位朋友菽娟都相當不捨,珮華原本穩定下來的心也開始震盪起來。

在珮華家帶領最後一堂課的大休息時,我想起第一堂課的情景,現在珮華的身心柔韌又強壯,能夠帶著瑜伽這份禮物,披上盔甲上戰場,接受更多的考驗了。

約莫又過了一年,菽娟飛往深圳探望珮華,當她回台後的那次上課,我才一進門,菽娟就用激動的語氣告訴我:「老師,珮華離婚了。」

「啊?怎麼會這樣!」我張大嘴巴,驚訝無比,這聽起來一點都不像珮華會做的決定。

「珮華說,來到深圳不久,發現老公跟一位年輕會計交往很久了。但真正的原因,還是彼此已經沒有感情了,不想再糾纏下去,於是珮華決定簽字離婚。她說,想重新開始,擁有更有意義的人生。」菽娟雖然不免掛念著她,但仍為珮華的改變喜悅不已。

在當天的課程中,我引領菽娟做了許多平衡的動作,望見她從雙腳站立開始,慢慢將重心轉移其中一條腿,然後將另一條腿緩緩離開地面。平衡的過程需要不同部位肌肉的啟動與協調,以及專一的視線及穩定的呼吸,安靜的頭腦則會將所有要素凝聚在一起,幫助身體平穩放鬆地在動作中停留。

無論身處親密關係或者單身,要用一條腿站起來,穩穩支撐自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藉由不斷地練習,即使初時搖搖晃晃,猶如一個剛學走路的小孩,但後來無論是用雙腿或單腳站立,都一樣堅定不移,而在過程中培養出的勇氣與自信,大概也會成為奮力迎戰生命考驗的重要泉源吧。

●摘自有鹿出版《瑜伽練習者求生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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