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洪芳怡/李香蘭的甜美與嫉妒

就那麼一次,講台上的我無視大階梯教室裡的眾多學者和研究生,深深沉浸在李香蘭悠揚的歌聲中,音樂停了還呆站傻笑,差點無法完成發表。

那是我唯一一篇關於李香蘭的論文,討論的是這位以中國人身分成為滿洲明星的日本藝人,1940年代開始在上海發展時拍的電影,與她灌錄的唱片。那日以後,我再也不敢在學術會議上播放她的歌。我毫無把握能在現場抗拒醉倒在她嗓音中的誘惑,更擔心自己看起來是個眼冒愛心的發癡腦粉,而不像嚴肅沉穩的學者。

李香蘭十四歲時初試啼聲,以中國少女之姿在奉天放送局唱日滿親善歌謠,後成為滿洲、日本、上海炙手可熱的電影明星,回日本開演唱會時發生十萬人推擠事件,連「台灣議會之父」林獻堂也特地兩度設宴,分別在台北蓬萊閣和林家霧峰萊園招待李香蘭。離開演藝圈後,她進入政壇,曾當選過參議院議員。她的身分之謎,是否從事間諜工作,始終爭議不斷。

十五年前想做李香蘭研究,是困難的。不只台灣的電影研究權威表示資料難尋,就連熟識的日本學者也不自覺壓低音量,小心翼翼地說:「做李香蘭研究比較麻煩,身分複雜,後來又成為政治人物。她還在世,很多電影遲遲沒有解封,想要看也看不到呢。」

這位日本友人特地送我台灣買不到的李香蘭DVD,可惜卡在日本與台灣的區域碼不同,無法讀碟。殘念之下,只得把焦點放在她的歌曲演唱上,思索如何在種族議題上,以音樂蒙混過關。

對我這樣音樂科班背景的人來說,我對音符的熟悉度,遠勝深奧艱澀的理論,必須生吞活剝原文書,才能理出頭緒。要把音樂的組織結構和抽象的聲音,精準用文字呈現,也有其困難,非得跨出音樂人思維,找出新的表達方式。

回頭看當年,閱讀那些理論幾乎耗盡我的心神。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人腳步,想做出「像樣」的研究,忽略了靜下心凝聽,聽見聽得見的聲音,和聽不見的聲音,也忽略了要好好書寫聲音。

然而,音樂昭示自身存在的意義。就在我按下播放鍵那一刻,歌聲的翅膀把我拖出理論堆的泥沼,帶著我愈飛愈高,整個世界只剩下歌聲,包圍著閉上眼睛的我。我忘了上台前的焦慮,忘了當日從台北趕到新竹發表的匆忙,忘了寫作時的焦頭爛額,也忘了資料不足的困擾。

以林則徐為主人翁的電影《萬世流芳》中的〈戒菸歌〉,充滿如夢似幻的弦樂合奏,和清亮的鋼琴高音和弦。比水抒情、比花嫵媚的女聲優雅地唱著憂傷的歌詞,氣氛唯美,浪漫至極,為她的心上人而唱:

它就是你的情人  

你也該把它放下  

何況是你的冤家  

也是我的冤家

達呀達  達呀達  

你為什麼還想著它

(口白)你要真愛我  

要聽我的話

從今以後別再想著它

那時,我已察覺到李香蘭扮演的角色以這首歌深情款款地規勸她的愛人「達」,動機不完全是戒鴉片,而是嫉妒。多年後我才明白,音樂最神奇之處,就是不只能帶來爭議,更能承載無法言喻、無以名之的事物,繼而感到懊悔,彼時不該只顧鑽研、高談虛論,沒有張開耳聽出歌聲中的甜美,聽出語句背後的酸澀。烽火底下的凡情俗愛再怎麼隱喻大時代,仍有人自身的慾念,當數十年前的音樂聲響起,一樣能映照出我們此刻的心思、渴望和期盼。

我想通了,下次若在研討會上播放李香蘭的歌曲,我會邀請大家閉上眼睛,一起耽溺在紫羅蘭色的歌聲裡,迎接朝霞升起,聽見愛慾交織,如同滿天流星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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