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生物大小事】李世緯/家紋

圖/Emily Chan
圖/Emily Chan

迷上NHK大河劇之後,我特別在意日本戰國時期的家紋(家徽),注意到這些家族專屬的印記基本上代代相傳,少部分為封贈賜予。本是繡在軍旗上、標示著武家榮譽的花紋,有些甚至跨出了家族範圍,被延用至今。比如說,原本只有皇室能使用的菊花紋章,現在具有類似日本國徽的功能。而現在被政府單位用來代表官式文件的五七桐紋,原來是屬於豐臣家族所有;在台灣日本料理店很常看到的三葉葵紋,實際上是德川家康的家紋。

另外還有一種混合進化型的例子:三菱企業所使用的三枚鑽石標識。這個企業Logo可不是一開始就長這樣,它由明治時期的創辦人岩崎家族的三階菱家紋,以及土佐藩(也就是幕末志士坂本龍馬出身的藩)山內家族的三葉橡樹家紋,兩者融合改良而來。順著這個家紋的發展,今天所有印著三菱標識的產品--嫡傳的也好,加盟的也罷,甚至包括那些乍看很像的山寨仿冒標識在內--它們互相都繼承了背後複雜的牽扯,共享老牌企業品質保證,也承擔歷史遺留的反日情緒。

三菱的三枚鑽石就跟麥當勞的M、勞力士的皇冠一樣,可以離開日本/美國/瑞士,可以換一個老闆、換一個理念,甚至可以換一個完全不相關的產品,但是它們卻一定會因為這個共有的標識而有一段共有的歷史,儘管回溯起來不那麼容易。

「祖先」是一個既明確又模糊的概念

在生命的世界裡,每一支演化譜系都有其專屬的特徵,與家紋類似,只在這個譜系內代代相傳。比如說,我們用「有沒有羽毛」當成「是否屬於鳥類家族」的依據,這樣一個簡單的法則能解決絕大部分的情況(假使我們先忘掉那些古老深邃的恐龍類群)。在這一個演化事件裡,最開始擁有羽毛的那群動物,就類似第一個創造出家紋的族長一樣,將此特徵成功地遺傳下去,進而變成一種「只有這個家族成員才會共有」的關鍵。反過來說,這樣的關鍵特徵也提供分類學家一個可操作的驗證方式:依據羽毛的有無,判斷是否屬於鳥類家族。這樣的概念類似分類學中的「祖先特徵與共有的祖先特徵」(Plesiomorphy and symplesiomorphy),意思是說,自從遠古的那群演化出真正羽毛的動物出現之後,那群生物的所有子孫都繼承了羽毛這個構造,羽毛不只是這群子孫共同繼承的一個特徵,也是區別牠們與其他家族的重要特點。

不過,「祖先」是一個既明確又模糊的概念,演化譜系排在前面的就是祖先(精準地說,應該是「祖先們」),後來發生的子孫們,自然繼承了前者的特徵。然而,在生命長河裡,特徵的保留與消失沒有定則,子孫到底繼承了多少、哪些,以及哪個階層的祖先的特徵呢?

分類特徵的選取純屬人為

回到鳥類的例子,以「原始多細胞動物→脊椎動物→四足動物→鳥類」,這樣一支演化譜系為例。鳥類身為一連串祖先們的子孫,牠擁有多層次特徵,擁有羽毛,也擁有四肢、脊椎骨、多細胞。其中,擁有多細胞是「後生動物」家族的特徵,這一點甚至跟無脊椎動物共同擁有;而擁有骨骼,則為「脊椎動物」家族共有特徵,這個家族還包含了魚類;至於四肢,是「四足類」家族的特徵,與青蛙、蜥蜴、哺乳動物一同擁有(也就是脊椎動物家族,但是排除了魚類家族)。而最終,羽毛則專門為「鳥類」的家族特徵。

簡言之,於生命長河中排在前面的都是祖先、具有連續性,但特徵是加成的,所有遺傳下來、保留下來的特徵,層層累加在一起。以人類的家譜進一步說明,就是家族與家族間會因為親戚關係而相連結,彼此又共同屬於另一個更大的家族。

下次,當我們要討論鳥類的時候,以演化譜系的觀點來看,其實我們先人為地選定了遙遠的、以時間軸來說,第一群擁有羽毛的動物,從這個點開始起算的「所有」子孫(當然也包含已經死絕的化石種)。

分類特徵的選取純屬人為,回到家紋的例子,這就好比德川家族的譜系淵遠流長,選定從家康開始自有他的時代意義;三葉葵紋撐起了一整個幕府時代,就和羽毛構建了一個獨特的鳥類生物相一樣。

演化常常會因為突然擁有了某個很厲害的特徵而大發生:突然擁有了眼睛,可以看到世界;突然擁有了骨骼,可以保護身體;突然擁有了翅膀,可以迅速移動……某些在環境中非常「得分」的特徵,能使原本沒沒無聞的一小群生物,迅速發展成一個偉大的家族,並且讓牠們的後代依靠著這項傳家之寶,橫行天下。

福蔭子孫的傳家之寶,不一定是既有印象中那些鎖在保險櫃中的珠寶字畫,它更可能是我們無時無刻都在使用的手、腳、脊椎、眼睛或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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