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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樣讀繽紛】馮平/善念的氣球

身為一個寫字的人,我提筆寫作已有數十年,嘗試投稿而受刊載也有四分之一個世紀。像河中砂石般寫了那麼多文字,留下了那麼些紙片,有時也會想起一位作家曾對我說的,她不知她的讀者在哪裡。

也是這幾年,我才從臉書上認識幾位新朋友,他們看過我的書,我也看得見他們的面容,知道他們的生活動態。但是透過報社編輯所轉交的讀者來函,為數則是不多,只有兩封。(兩封全是透過《聯合報》繽紛版主編所轉送。)一封是電子郵件,一封是親筆書寫,付現貼郵,經過郵局後台,物件分流,以及郵差揮汗奔走才抵達編輯部。

稀奇的是,這封貼郵而來的信件,附有一包小物。閱信後才知是水丁香和黑豆,是為了給我家的貓使用的。原來這位自稱讀者的劉女士,某月日讀了我寫的貓文章,知道我家的貓有血尿之疾後,想起自己家的老貓曾經患有腎病,從他人問知,喝水丁香和黑豆所煮成的水,即可治癒,果真也治癒了,此後她便見苦救苦,得福施福。

信中不僅介紹藥材來源,又鉅細靡遺地講解如何水煮、如何保存、如何餵食。字字真誠,讀之即見一顆仁愛之心,躍然紙上,活生生而且滿有溫度。

可惜,我因人在美國,又是在貓病故後才發表那篇文章,所以終是沒有用上那包藥材。報社主編把信和藥材拍照給我,問我該當如何回覆?我思考一晚,見信末留有電話,便決定親自越洋去電致意,若對方因不明來電者拒接,就只好寫信請主編代念或代寄。

鈴——!隔日,我撥通電話,即將與第一位陌生讀者通話,我略顯緊張。接了,「喂!」是一名中氣十足的女士的聲音。我快快報上姓名,說明因何來電,深怕對方誤以為是詐騙。即刻,她相信了我,相談甚歡。我一再表示謝意,同時請求她讓主編把藥材轉贈有需用者,她也欣然答應。一通越洋電話,一次短暫交談,彷彿有無數顆善念的氣球,飛揚在繽紛的天空下。

此生,我有幸在少年時就知道自己是一個寫字的人,也終於成為這樣一個人,流著這份愛字煮字的血液。雖然偶爾我也有喪斃於文學途中的死寂狀態,但很快又發現,只要我還能呼吸,情志還能流動,文字就不會從我身上枯涸。至於讀者,我愈發相信,讀者多半是默默的,他們或在按讚的數字中,往往也在按讚的數字之外。正如我也是許多別人的讀者。

網路是世界中的新世界,一首小詩、一篇散文、一部小說,交會在萬種媒介的海洋中,浮沉生滅,或者傲然出群。無論有人看得見或看不見,我都知道伴隨我的步伐和心念的,只會是文字。

那麼,繼續寫吧。是啊,我所鍾愛的一部小說,最後一句話正是這樣說的:書寫,仍然在繼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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