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愛情物件】林華勁/他和她的爵士樂

圖/江長芳
圖/江長芳

本就慣於失眠的男人,在半夜翻箱倒櫃起來

男人與妻在一起超過十年了。兩人的愛情路上並非一帆風順,但也守著對於彼此的承諾,克服了許多問題走到現在。對於深愛著妻這件事,男人一直覺得理所當然,從來沒有存疑。然而,其中一個身分為專欄作家的男人,在這日接到了一個邀稿,題目反倒讓他困惑了起來:「你們的愛情裡,存在著什麼『愛情物件』?」

男人陷入了長長的思考。當然啦,男人不是不解風情的石塊。自交往以來,他經常精心挑選妻喜愛的小物給她驚喜。但除了周年紀念或是生日禮物外,要說賦予什麼特殊意義,倒也沒有刻骨銘心的故事。

本就慣於失眠的男人,在半夜翻箱倒櫃起來,希望在家中的歷史文物裡翻到蛛絲馬跡。他從一疊紙張中,拉出許久以前參加的爵士音樂營的課表與學員名單,妻的名字也在上面。男人笑了,當初這個營隊被幾個好友戲稱「爵士版的相親節目」,幾對爵士佳偶都是在這裡找到了另一半,自己和妻也是其中之一。營隊教了什麼早已全然忘記,但當年泛著酒窩淺笑的妻的模樣仍躍然眼前,現下憶及還是怦然心動。

壓在幾張紙後面的,是一張歌單,男人眼睛亮起來。那是在營隊結束後,他和妻在交往前一起演出的曲目列表。當時都還稚嫩的兩人,在紙上記錄下雙方都喜歡的樂曲,努力地練習著。讓男人最為印象深刻的一首曲目,是薩克斯風手Paul Desmond合作的〈El Prince〉,溫暖寫意的吹奏讓兩人著迷不已,情愫也就伴隨著Bossa Nova的節奏滋生。想想從這刻開始,男人也就一直彈著吉他伴著妻的長笛吹奏,不知不覺過了十多年,想來也覺得時光飛逝。當然,琴瑟並非總是和鳴,生活上、音樂上常常有所齟齬。然而,就如同合奏爵士樂的夥伴一般,不是每次演出都能默契絕佳。如何彼此傾聽與理解、找出最佳共鳴方式,才是度過難關的關鍵。

若無妻的支持,夢想或許不會有完成的一天

從爵士合奏與夫妻關係間的類比想像中回神,幾張票券從手中滑落,散了一地。男人先撿拾起其中幾張,分別是往返京都、東京與香港的機票。和妻因為爵士樂認識了好些朋友,也因而一同到國外演出、訪友、旅行,累積美好的回憶。男人不禁在電腦翻找出當時的照片:在京都比叡山上鬱蔥森林繚繞的三千院演奏、在湖面上下相映的金閣寺旁依偎、在香港爵士酒吧窄小至極的舞台上共演(回台灣沒多久就發現竟然倒了)、在中環窄巷間尖叫躲避蟑螂、在東京西荻窪的小餐館隨著巴西音樂放聲高唱並跳著森巴、在找尋咖啡店的路線時吵架翻臉、在著名的爵士展演空間Blue Note當一日小歌迷對巴西吉他大師Toninho Horta尖叫……在妻的相伴下,這些照片不僅是靜止的圖像,而是迄今在腦海依舊鮮明活躍的記憶。

男人俯身拾起剩下的票券,是往返紐約的機票,是為了自己任性地要前往大蘋果錄製爵士專輯而買。男人挑了不友善的一月前往,怕冷的妻雖然叨念即將面對的酷寒,還是義無反顧地跟著出發了。買了一堆禦寒衣物認定足以抵擋紐約的冬季,不料這些漂亮大衣中看不中用,兩個亞熱帶生物還是在嚴寒中瑟瑟發抖。

即便如此,妻還是協助張羅男人的錄音事宜,專輯也就在這樣高壓低溫的狀況下完成。男人知道能這樣與之侃侃而談自己對於爵士樂的狂熱,又能獲得反饋與諒解的,也就只有妻了。他深深地感謝妻的包容與體諒,也知曉若無妻的鼓勵與支持,自己的夢想或許不會有完成的一天。對於兩人能藉由爵士樂相知相識相惜,男人無限地感恩。

嘿,等等,男人想著。這不就是「愛情物件」的定義嗎?爵士樂和他與妻的羈絆是如此深刻,缺一不可。所有他倆生命中快樂的、憂傷的、憤怒的、劍拔弩張的回憶,都有著爵士樂的影子。他長吁一口氣,原來答案近在眼前。解決了誘發失眠的主因,男人回到床上親了親妻的額頭,在向上天祈求讓爵士樂繼續將他們串在一起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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