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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許裕全/那一夜,我走進茶藝館

圖/王嗚咪
圖/王嗚咪

經理交代要綁死死,不僅貼身還要貼心

民國84年我大學畢業,在台南一家動物飼料廠應徵了一份儲備幹部的工作。

「儲備幹部」職稱有點模糊,約莫是不知道要請你來幹嘛但大環境景氣爆燈,各行各業求才若渴,畢業即就業,立地就成佛,姑且先收在冰庫冷凍著,等時機成熟後再推到人肉市場的意思。

幾經內部激勵洗腦,很快地我被打點整齊,調到售賣肉豬精料的部門。所謂「精料」,就是添加在粗飼料裡的全方位營養素,把豬當人養,讓豬無須進健身房,也能快樂無憂、天真活潑地在神明庇佑下一暝大一吋,幾個月內迅速把重量衝向一百公斤的屠體標準。

我天天隨老鳥同事跑業務、見豬農,在種滿檳榔樹的農場裡穿梭,一下車就聞到空氣中淡雅的檳榔花香,接著一陣暖風送來豬糞味加持,我憋氣吸氣忙碌切換,不一會兒神情恍惚如遊仙。

老鳥交代,和善良無害的豬農打招呼,一定要左一句大哥右一句大哥裝親切,然後緊緊握手。我照做了,卻發現原先沾在大哥手上的豬屎,在運功較勁時,不小心像《一代宗師》裡梁朝偉和宮老先生手上的那塊餅搓成碎屑,讓我好生為難,感覺暴殄天物了。

恭逢台灣錢淹腳目的年代,業務員有燒不完的激情和肝。當時圈內流傳一句話:人家出酒,你出命。應酬免不了吃喝,尤其是捧著金雞母大戶,經理交代要綁死死,不僅貼身還要貼心,絕不容一絲間隙讓競爭者趁虛而入。

有時中午就喝開了,到了晚上,尤其是很晚很晚的晚上,月明星稀幾攤續下來,約莫是吃了晚餐唱了K巡了蝦池,山重水複疑無路,最後都柳暗花明折進茶藝館。

茶藝館門前沒有霓虹燈,倒是掛了紅燈籠

初聞「茶藝館」,我無限文青想像,錯以為是賣茶品茗、談詩聽音樂聊聊虛無人生的所在,而且這麼夜了,順便解解酒作為一天的句點也是合邏輯的。結果不是,一車人馬殺到茶藝館,一把女聲嗲嗲的便溢出來相迎,總經理、董事長廉價地販叫著。

茶藝館門前沒有霓虹燈,倒是掛了紅燈籠,果真寫了「茶藝館」,詩情古意,待走進去,感覺店家是多久沒繳電費了,黑成一片,連神案上供奉的關老爺也都浸淫在詭譎的紅暈中,看上去還滿恐怖的。

我瞳孔未開,酒意中還需人牽著走,不然會碰壁磕牆或撞鬼。

被帶入更幽暗的房間後不久,侍茶的美眉/姊姊/阿姨/媽媽們陸續進來。這裡用了斜槓符號是因為每張臉都看不清楚。待瞳孔睜大,才發現女人們年齡層跨了三代。

一波波廉價香水海嘯般捲入眼耳鼻舌身意,搖搖晃晃間,就有左右兩坨酥肉把我擠成沙丁魚。廂房其實不大,但神奇地可以擠下一堆人。老鳥說景氣稍差時,粥多僧少,每個男人可分得幾代母女。

掛羊頭賣狗肉總得把假羊頭掛在店門口,茶藝館真的供應熱紅茶。先喝一杯暖肚,後來,被灌了幾杯摻了酸梅的高粱,覺得甜甜的像果汁很好喝,不小心喝多便掛了,被阿姨們聯手撿屍抬上了中間的矮桌子。經理說,這個是新來的鮮肉,不一會兒,我被剝剩內褲,當然自己也有假假矜持無謂地掙扎了一下。

去過好幾家茶藝館,內容大同小異,玩的盡是一些幼稚的遊戲,划酒拳翻撲克牌比大小,竟也不亦樂乎,但這些都是細節,重點是輸贏和懲罰。經理老早就換好一疊百元鈔,豪氣地擱在桌上,小姐們或划拳或抽牌,贏了抽一張鈔票,輸了脫身上一件衣物。即便手氣再好,最後終會「輸得精光」,然後在每一個男人大腿上猥褻地坐得搖搖欲墜,終於明白同事說的「洗臉」和「刷卡」是什麼意思,輪到我時嚇到不知所措。遊戲偶有不同玩法,但殊途同歸,男人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倒是印象中有一次經理被扒得只剩一條綴有小紅花的內褲,看到這一幕我突然酒醒,難於想像他早上業務會議時拍桌摔文件的樣子。

紙醉金迷的那些年,美好得像天上人間,現在回想還真如夢幻泡影。有一次從茶藝館走出來,準備回家,醉醺醺中任我怎麼努力也抬不起倒下的摩托車,只好頹坐一旁無助發呆。不久看到清潔工在打掃街道,我看了手錶,清晨四點半。人家的一天已開始,而我尚未結束,我到底在幹嘛?好羞愧。

幾個月後,我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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