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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說自畫】周可薇/「截」後餘生的努力

圖/周可薇
圖/周可薇

幾年前接到救傷中心的電話,問我能不能試著幫鳥做義肢?事主是一隻鳳頭蒼鷹(後文簡稱小蒼),因誤觸捕獸夾,右腳被夾斷。醫師在第一時間做了截肢處理,已經度過危險期的牠,目前用僅剩的左腳站著。恢復期間發現小蒼情緒穩定、不太怕人,打算讓牠變成救傷大使,在未來校園演講時協助教育溝通工作。

為此,眼下獨腳的問題必須改善。猛禽的腳爪可不只是拿來站立而已,還需要靈活有力地抓握,好捕抓及撕扯食物。中大型猛禽尤其需要雙腳來承載鳥體重量,移動中需要隨時分擔負重,若長期讓單一腳掌承受所有的工作,極有可能造成禽掌炎,受損的肌肉和傷口慢慢發炎潰爛,無疑是漫長且殘忍的凌遲。

了解事態的嚴重,我惶恐地接下這份任務,心想如果可能幫得上一點忙,那就讓我試試看吧!

磕磕絆絆的嘗試之路

動工之前,我先在網路上搜尋人體義肢的相關資料,參考傷處和輔具的銜接處理、材質承重能力的選擇、關節機構的設計等等。想到小蒼未來會被安排住在芝山得得之家,籠舍是半戶外型,地面是由碎石和交錯的粗樹幹組成,義肢除了必須克服天氣晴雨、簡便安裝清潔,還要考量適應站非平面環境等條件。

小蒼是鳥會挑戰義肢的傷鳥首例,沒有先例可以參考之下,我備了幾種實驗材料後,著手製作義肢版本1.0。那時候,光是實驗包覆斷肢的緩衝材就花了好些時日,我嘗試了矽膠、發泡、多種布織品等,將其固定在小蒼腳上進行測試,並在下方連結一塊塊泡棉,裝上後每天都要觀察使用狀況,做小幅度的墊高和削切,來回微調適合牠的高度,加強常使用重心的角度;再把一片片金屬墊片,塞進泡棉的縫隙中,測驗其耐重極限,找出義肢的淨重量範圍。

義肢版本2.0、3.0、4.0,不斷實驗新的想法,再全盤推翻不適合的設計,一直做、一直改,滿滿挫折感讓人心力交瘁。為了配合小蒼,我也把整個陽台空出來,打造一個無障礙空間,專門接待這位嬌客,並用布料做了一個厚軟窩,小蒼每晚卸下義肢之後,會胸朝下俯趴在軟窩裡休息,伸直的腳反應著牠有多疲累。

每每備好餐點,都要先幫小蒼裝上義肢才能開放用餐,目的是觀察牠會怎麼使用義肢,以此作為依據來讓義肢更「鳥性化」些。不過,小蒼對義肢很嫌棄,進食期間完全不使用,義肢像個累贅一樣掛在腳上,牠用體重壓制腳下的肉,可成抓握狀的腳還要同時保持平衡,就像人用單手握拳倒立一樣,因此時常跌倒。

後來,我改讓小蒼在客廳進食,平面空間大、較不容易撞到東西。儘管我的娘親也很同情小蒼的境遇,但做了幾次後,她最終因為食物的血肉飛濺,噴得客廳到處都是,將我鞭數十,人鳥驅之別院。這下,我只好換個方式,提前把食物做適口的肢解,讓小蒼不需要撕扯肉塊,左腳專心平衡身體。

無奈下喊停了計畫

小蒼在我家住了好一陣子,我始終沒辦法做出適合牠的義肢:曾嘗試結合3D列印,印了一支假腳給小蒼試穿,但牠依然很討厭使用它,甚至剛穿上去就設法用嘴拆下來。

反覆的測試對小蒼造成壓力,牠開始食慾不振,消瘦許多。多次進出醫院驗血檢查,醫師說生理上沒有什麼問題,那可能就是心理壓力太大了;如果牠這麼抗拒,也許就不裝義肢了吧,即便這樣牠會辛苦一些,也比現在壓力大到不進食來得好。

與救傷中心討論後,決定採用醫師的建議,停止製作義肢,待鳥況回穩後,轉送芝山得得之家,進行長期收容。

盼著體重緩慢上升的期間,平常能做的只剩陪伴小蒼了。自從不逼牠穿義肢,我倆關係也輕鬆起來。平時小蒼都是一副帥氣的模樣,個性、行為,無一不符合牠身為鷹的本質,但我也會看到,牠抬頭專注地看著窗框另一側的湛藍天空,那份好近又好遠的自由,我知道,小蒼更是知道,我感受著牠的渴望和失落,卻也無能為力再做些什麼。

小蒼在2017年入住芝山綠園單人房,左邊室友是大冠鷲,右邊室友是東方蜂鷹。幾次接送其他傷鳥時都會順道拜訪小蒼,聽說除了基本提供的食物,牠有時候會抓溜進籠的蛇打牙祭。知道牠過得挺愜意的,擔憂的心有放鬆了一些。只不過,小蒼雖對少數志工或遊客在身邊走動時能保持冷靜,但只要人一多起來,便會躁動、欲逃離現場;由於無法適應群眾,始終沒能去校園做救傷大使。2018年的某個清晨,志工發現牠俯趴在籠內,已經沒有了體溫。

接獲消息的我,有種說不上的感覺,心裡被灌滿混濁又矛盾的情緒,既心疼牠這輩子經歷的磨難,又替牠慶幸磨難終於結束了。願牠能去更好的地方,去一個不再被禁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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