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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曾桂芳/我當紅鼻子醫生的那些小事

圖/Mrs.H
圖/Mrs.H

我是一名劇場演員,其中有一份很特別的工作,叫作「紅鼻子醫生」。就像電影《心靈點滴》中,羅賓威廉斯所扮演的角色那樣,戴上紅鼻子到醫院逗病童開心,這樣的職業也真實存在於台灣:我服務於「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工作時與夥伴兩兩一組,扮成各自的小丑角色,為每間病房的大朋友、小朋友,甚至是家屬、醫護人員,做客製化表演。我們和藝術治療不太一樣,主要目的不是治療,而是希望透過長期、穩定的陪伴,讓患者不再感覺醫院冰冷,特別是那些長期住院接受療程的重症病童。

身邊的朋友常問我,當妳看著他們承受病痛之苦,不會想哭嗎?當然,我們為小朋友的哭喊、掉頭髮而感到心疼,並且也會被拒絕、被討厭,接受各種負面情緒。但,戴上紅鼻子的我們,像是擁有一個魔法防護罩,待在小丑角色,讓我們與他們隔著一段模糊而美麗的距離。

事實上,學會保持自身與觀眾的距離,對這樣的職業格外重要,畢竟表演的對象大多是重症病患,長時間下來,終究會面臨有人離開--從事這個工作超過五年,我仍深刻記得自己工作的第一年,送走的那位天使;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靠近生離死別。

A醫院的小宇,十四歲,是個非常機靈的男孩,總是喜歡偷偷拿走我身上的道具藏起來。每次和小宇相遇,都是在A醫院的藝術治療室,我從沒看過他躺在床上的模樣,也沒見過他吊著點滴,總是活潑又好動。我一直以為,小宇是已經完成療程、偶爾回來檢查的孩子。我想,我因此不小心多放了一點情感。

2015年底,我在外面巡演了兩個月才回台灣,再次於醫院演出的時候,卻在病房的名單上看到他。小宇躺在病床上,整個人虛弱了很多,我們想要表演給他看,但他太累了,於是婉拒我們。又過了幾周,小宇總是在睡覺,我一直沒機會見到他。幾周後,他被送到了加護病房,而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

那一天,我們正準備要進行表演,我提議既然不能去看他,不如拍個影片給他看,便自彈自唱了田馥甄的〈小幸運〉。唱著唱著,發現社工一邊錄影,一邊偷偷掉眼淚。拍攝完後,社工告訴我們,小宇狀況很糟,我一問,才知道原來他是癌症末期的病患,一切惡化得非常快。儘管震驚,還是打起精神和夥伴完成了當天的演出。

就在結束所有病房的工作後,社工跑來找我,說他特別問了護理長,對方答應讓我們特例探望一下小宇,可是只能一個人。由於那天的夥伴是新同事,和小宇並沒有太多交情,就由我代表。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進加護病房,一進去就可以感受到一股凝結的氣氛,忙碌的醫護人員來來去去,整個空間卻安靜得可怕。其實在小宇病情惡化後,我只見過他一次,因此記憶中的他一直是那個健健康康、會搶我烏克麗麗的調皮少年。但,眼前躺著的,卻是一名飽受藥物及病情折磨、身體已經乾癟枯瘦的男孩。

小宇的皮膚泛黃,身上插了許多管子,不斷發出疼痛的呻吟,我一時半晌說不出話來。幾秒鐘後,我收起心疼,輕聲地對他說:「小宇,我是嗨啾,我來看你囉。」他沒有回答,繼續發出痛苦的呻吟,似乎沒有辦法再意識清醒地與我互動,只是不斷地發出一些聲音,表達他很痛、很不舒服。

護理長說:「妳跟他說說話吧!他應該聽得到。小宇,很痛吼!小丑醫生來看你了喔!」於是,我彈起烏克麗麗,唱了一首張懸的〈寶貝〉,唱完後靠近他的耳朵,說:「我知道很痛喔!你很勇敢,我下次會再來唱歌給你聽。」

走出加護病房,夥伴站在自動門外等我。我拿下紅鼻子,下一秒,兩行淚水直直落下。紅鼻子的魔力消失了,我變回我,不再是小丑嗨啾,方才所經歷的一切,和我看到的畫面,正快速回放在腦海中,彷彿此刻才真正開始消化。後來我怎麼離開醫院、怎麼回家的,我統統都不記得了,但那兩道淚水滑過臉頰的溫熱,至今無法忘記。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小宇,我沒有機會再唱歌給他聽,一周後,他離開了。

小宇是幸福的,痛苦的時光沒有拖得太長。得知他離開的那天,我輕輕地抬起頭對天空說:「太好了,小宇,不痛了喔!」

成為紅鼻子醫生,不會每天都遇到這樣的事情,但工作了這麼多年,難免送走一名又一名的天使。很感謝那顆紅鼻子,始終像魔法防護罩一樣,讓我和觀眾保持一個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的安全距離。

偶爾,我會想起小宇,會鼻頭一酸,會提醒自己做紅鼻子醫生的初衷,以及我們在生死面前是如此渺小,一定要珍惜此刻所有,珍惜身邊所愛之人。

嘿,小宇,我最近練了一些新歌,下次再唱給你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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