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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立看世界】馬欣/那些流浪,原來都是想回家的路

圖/王嗚咪
圖/王嗚咪

曾經,她們以波希米亞的浪漫對抗著瓊瑤教義

大抵經過亂世離散,女人更知道估算自己的價值。我認識的她們,都很強悍,各自離家都很遠了。我母親對家的回憶伴隨著她在淪陷地的父親。我外婆有著鷹的眼神,一生住的是公宅,一雙眼看著遠方。我阿姨則好似一覺方酣不肯醒,三個女人從沒敢真的碰觸「家」所延伸的痛楚。

她的膚色較黑,這是我對我阿姨的第一個印象。

她膚色是發亮的黝黑,在一排忙不迭地賀年的婦女中很顯眼,那群婦女連十指都是蔥白色的,她則像是石頭中迸出來一般的頑強長相,在那一群被馴化的女長輩中格外引人注目。

我看著她,她瞅著我,是不帶長輩慈色的表情,彷彿她跟我同一個輩分,雖然她是我的阿姨。在那時刻,我們都只是動物星球頻道裡的動物,各自琢磨著一點生存的優勢。這女子對照著家裡看似熱鬧的冷清,像是拿了自己的人生硬是擦出瑕疵來。

她表面上總是叛逆的,她反叛前總有些起手式與假動作。拿點自由主義的作派指點我們後輩,也在餐桌上發表幾句女性主義的名言,用著她修行的平底棉鞋,踩在我們當時骨子裡還有些封建,民智又探出頭的混沌之上。

她自認踩得風生水起,還頗有點革命情調,又不忘沾一點流行的波西米亞風當醬料。

相對於瓊瑤三廳式的閨女,另一派流行是想出逃的女生,有人留著準備流浪的長頭髮,像計畫一場漫長的脫逃。在我們這侷促的女學生天地裡,這樣的女人,簡直是一種浪漫的象徵。無論是羅曼史搭配糜糜之歌的浪漫,還是這樣需要遠走到他國,宣示著女性自主的浪漫。

兩邊都不著邊際,沒有人告訴我們那些名為自由的浪漫,是要有點家庭資本,不然就必須是實打實的堅強。

我的阿姨藉由每次遠遊來證明她的自由,甚至我覺得那是確認她與這個家仍有臍帶的證明。她的浪漫,像是動物的換季掉毛。但她始終沒有離開她的搖籃焦慮,無論她漂流到何方。

回不了想像的家她的自由更像是撒嬌

她的姊姊是標準閨秀,外型像是為了旗袍的意識誕生似的美女,而她妹妹的最大資本是自由,或說是她能昭示給他人的自由,無論去了哪國,或結了幾次婚,都是宣告式的,以加速助跑與花式旋轉,務求水花在我們家濺得大大的。

她家裡牆壁上掛滿去印度的旅遊照,雖當上了畫家,但每一次畫展都在親戚的地盤上舉行,我們也知道是親友將畫買走。「自由」掛在她身上,晃亮地像把回家的鑰匙。

她的不乖是個姿態,是我那群女長輩養得白筍似地擁擠中,唯一摳不掉的一顆發炎痘子;是她們信仰的反面。

因她這個特例,我這個旁聽席的小觀眾,才看到其他長輩個別的樣貌:與其說是她們愛穿旗袍,不如說她們人生是順著那旗袍生長的,腿與手臂粗細得恰到好處,襯著得體合宜的神色;阿姨身形不是旗袍所點選的,她張牙舞爪地踩著那集體想像的女體跳動著。

然後我就看著那群淑女啃瓜子,她獨自吃著大桶冰淇淋,與我即將老去的外婆大把吃著起司球。女人真的逃不出自己的身體似的,不然就公然地廢耕,不然就更新它的定義。

我懂事後再聽說的她,是阿姨被再婚的老公踢得滾下樓,她開始沉默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她信奉起在社會上德高望重的師父。

在我外婆辭世的隔兩天,就聽說她爬矮牆進入老宅房,連夜偷走了家裡值錢的東西。也聽說她把偷到的都給了她師父介紹的買家,結果師父與那買家與她斷了聯絡,她半分錢都沒拿到。我母親再見到她,是一臉蠟黃。那次後,她真的消失了。

如今想來,家中這幾位強悍的女子,無非都難以割捨那無法逃出來的一家之主。她們從那年開始,各自找的也是那男子的投影,以為可以找到一個跟父親一樣的人。回憶太完美,終究還是補不了離散後的空洞。阿姨一路像撒嬌的女兒般地出走著,終於還是來不及真正「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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