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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職業有祕密‧廣播主持人篇】微微晃/承載生命重量的聲音

圖/王嗚咪
圖/王嗚咪

宛如耳邊呢喃的細語,有時談論新奇有趣的故事,有時傾訴傷心往事,每段寧靜的時刻,總可以找到一段「順耳」的聲音陪伴你,這是很多人對於廣播的印象,不見廬山真面目,但聽其聲、憶其人。比起多數人習慣的深夜廣播,有位暖心大姊姊、大哥哥暢聊生活瑣事、分享心情,更打動我的是主持人主述採訪的真實人物故事,總可以從中聽見平凡中的不平凡、聽見現實百態。

我曾全台跑透透,勤跑採訪,蒐集許多感人的故事,這個過程被我們稱之為「買菜」。從跟著龍舟隊一起上龍舟收音,或是在颱風將至的日子,坐著小船、跟著漁家出海,廣播節目不似電視節目出機,需要一個團隊,我們是一人身兼多職,「錄音筆(手機)在手、故事我有」,而在採集這些故事的過程,時常讓我覺得自己得懷抱著富有溫度又鐵血的心。

你不再需要字正腔圓

某次實地採訪一位生命經驗頗為勵志的青年,他罹患先天性成骨不全症(俗稱玻璃娃娃),為了做深度採訪,我與他從車站一同回家,一路上遇到許多高低起伏的人行道,受訪者所搭乘的電動輪椅被迫與機慢車爭道,也不乏出現公車司機忽視輪椅族需求,乾脆過站不停的現象,但這些情況在他的生活裡早已見怪不怪。他平靜語氣中的歧視日常,自有申訴發聲的渠道,而我這個突然闖進他生活的廣播主持人心有憤慨,平靜語調與我不平的情緒,在我腦中構思的節目鋪排中,產生衝撞,最終自覺枉然。

讓人印象深刻的談話並非來自於主角,而是他的父親。身材矮小、頭髮稀疏斑白的中年男子,操著台灣國語的腔調、說話有點口吃、應答總是不太流利、頓點很多,從廣播製作角度看來,就是一個極需要大量後製調整的訪談,但最後我幾乎敗給了那語調中的真摯與憂愁。

句句回顧兒子幼時患病,身為人父四處求醫的著急與無助,面對旁人的歧視,哽咽的父親說:「當時……當時就覺得很寒……酸(心酸之口誤)。」得知孩子可能活不過成年,滿是自責,說是「隨時有善後的準備」,但又怎能捨得?獨立的兒子在大學時期要去外縣市就讀,作為父親內心充滿掙扎,那些糾結化為滿是斷句的回應,情緒帶動話語,儘管我看盡了表情、看透了故事,終究卻只能記錄這段聲音,這不是電影《九品芝麻官》中假仵作疾呼的「我要寫個慘字」這麼簡單。作為廣播主持人,為聽眾保留故事足夠的片段,聲音的感情若是過於煽情,似乎就有濫用真實之嫌。

現實是一樁樁荒誕喜劇

我也曾採訪一群非行少年,他們在未成年階段因暴力、販毒等原因走入司法體系,如今幡然醒悟,卻總被視作「誤入歧途」的代表,而多數人則很難想像他們的過去。初見面時,他們開朗幽默地拿了一包全新的抽取式面紙,笑笑地說:「姊姊,這個妳可以備著。」備著?是怕我過敏嗎?無知如我,滿腦子都是「哇,真是友善又親切的受訪者」,直至少年們娓娓道出自己的經歷與故事,我才有種被騙的感覺。

不論是母親與弟妹因意外葬身火窟,獨活的少年自覺不配活著,選擇過著荒唐鬧事的日子,抑或是遭醉酒父親家暴恫嚇,若不當下吃下屎尿,其父就要爆打妹妹,身為哥哥為了保護妹妹,受辱吞下排泄物。這些自述平靜又淡薄,甚至還略帶淺笑,偶爾他們打趣彼此的故事,眼角總是揚起,我只能靜靜地問、靜靜地聽,被那股詭譎的氛圍感染,也和他們異常打鬧在一塊兒。

他們說著自己的故事,而如今他們也不是他們了。「姊姊,這種事情我們遇過很多了,我跟妳說,上次有人來找我們聊天,沒聊幾句,他就哭了。」「哇,妳很厲害喔,都沒哭呀!」廢話!姊姊我可是倔強地忍住眼淚,總覺得哭了自己就不專業了,當我被情緒帶跑,又要如何好好剪裁這些故事?

這終究不是一場賣慘大會

買好了菜,又該如何料理?廣播主持人乘載了人生故事的重量,那些故事像正在調配比例的酒心巧克力,情感注多了,就像威士忌放多的配方,難以成形,勉強製成後,吃起來過於苦澀,讓人過於迷茫感傷;感情少了,巧克力的線條就太過剛硬冷酷,嘗起來過於甜膩,無法吃到酒精的深度。我始終期待最終端到聽眾耳邊的是外表薄脆甜蜜,一口咬下又內含苦痛揪心的節目,讓人流連往返、心有所感。

人生這麼多故事,豈能用那短短的節目時間說個明白,又怎能壓縮成一顆顆巧克力,所以我們反覆買菜、做菜,再買菜、再做菜,這不過是眾多日常採訪的浮光掠影。在書寫結束前,還有三、四個訪談正準備開始,我會記得外出採訪帶著老三件(手機、錢包、錄音筆),別忘了多帶點面紙,準備好一顆足夠溫暖卻也足夠鐵血的心,去卸下眼眶內的洪水,收拾更多破碎的人生,重組一段段讓人共鳴的話語。

作者簡介:

微微晃,從進大學的那天起,就沒離開廣播主持,每天都要堅持很斜的斜槓人生,當記者東奔西跑,當廣播主持找尋精采故事、提供最新生活資訊,當外場主持還要追趕跑跳碰,也從沒放棄在創造力教育領域的耕耘,人生還有很多etc。最近的興趣是窩在人生首購的新家「晃宅」,泡杯熱茶、看動物星球跟國家地理頻道,或是拿個記者會送的藍牙音響一邊狂放歌、一邊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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