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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劉冠吟/急診室的廣播

外婆的告別式過後,我們這一輩沒有停頓下來。大表哥馬上組織了大家討論外婆的移工看護V的病情。V在外婆倒下前即發現身體有一顆良性的瘤,但為了想照顧外婆,V堅持不急著處理。她不急我們倒是頗急,雖然是良性,但再拖下去難保不會節外生枝,告別式一過,大表哥馬上動員大家,幫忙掛號的掛號、接送的接送,將細節安排妥當。

我姊負責陪同看診及送V入院,隔天一早的刀則由我接棒照護。手術時間是九點,八點半V就被推進去。我在手術室外的等待區從早上九點等到下午一點,說來汗顏,我從來沒有在手術室外等待過這麼久,前後排座位大概換了三輪家屬,多半是三三兩兩結伴而來。「我跟你說,你媽媽這個病就是放不下,開完這次刀,要叫她看開一點。」「我跟她講過好多次了啊,她要是聽得進去早就聽了。」

前後排的鄰居們把在開刀房裡那幾位的人生聊了又聊,我大概知道了那幾位的身體概況跟心情轉折,鄰居們不是碎嘴,聽起來全是憂慮跟煩惱。有時候病者旁邊的人比病者更憂慮,離開的人遠不知道被留下來之人的苦。我坐在那枯等,聽了重複無數次的廣播:「某某某的家屬請到手術室外。」「某某某的家屬請到恢復室。」只要廣播一喊,總有人匆匆忙忙地收拾物品飛奔過去。

如果沒有人陪的呢?總是有這樣的人吧。廣播以後無人回應,無人向你奔來,自己醒來、自己復元,狀態好一點的,再自己從醫院出去,想到這裡覺得一陣揪心。能夠有人等待是幸福的,即使像我這種非親非故。大家總跟我說V好幸運,遇到像我們這樣的家族,協助她開刀跟休養。

該說是幸運嗎?覺得說是緣分的相印更為妥貼。命運帶領了V跨海來到台灣的鄉下與外婆相遇,這麼多個看護,外婆就只與她合得來,如果沒有她,無法想像外婆最後這幾年要多經歷多少折磨。不一定非得是親人才有情,真實付出過的情分就像在心上烙印,有人等著你,這一印羈絆,得以支撐過許多幽暗的渡口。

回想起自己開刀的經驗,麻醉退後,半夢半醒之間,熟悉的聲音喚著、無力的身體被攙扶著,這些被照顧的感覺,讓我的意識如同大海中攀住浮木,在痛苦中飄啊蕩啊卻還清楚地知道自己活著。人生在世,有他人的牽掛跟情意,總是讓人面對未知跟黑暗,多了一些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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