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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洪彩鑾/雇主恐懼症

圖/王嗚咪
圖/王嗚咪

職場上是處理糾紛高手,碰到自家問題卻難解

我在醫院工作二十一年,處理過無數醫療糾紛,大多能圓滿解決,只有「雇主」這個角色讓我灰頭土臉,經常提心吊膽,夜夜睡不安穩。而這主要的原因,是我有一個超會整人的父親,和那些狀況百出的看護們,不時上演驚心動魄鬧劇,需要我隨時仲裁解決。

從有記憶以來,父親就是個脾氣暴躁的人,賢慧溫順的母親曾被他用扁擔打至入院。大學聯考到師大考術科,初次到台北家中,意外撞見父親慷慨地給鄰居女兒零用錢,不曾拿過一毛錢的我,雖不發一語,但是臉上一定寫滿憤怒;父親外遇東窗事發,見笑轉生氣,立刻衝進廚房拿出菜刀追砍我,嚇得我連夜投靠至同行同學家,回鄉看到母親,忍不住號啕大哭。

當年軍教片盛行,我擔心父親返鄉找麻煩,在母親萬般不捨的淚光中,義無反顧投進國防醫學院懷抱,成為國小唯一讀軍校的本省人,一心期盼將來另覓住處奉養母親。沒想到,剛畢業那年母親即往生,三個哥哥定居國外,父親進出醫院並多次開刀,全靠著我軍眷身分免費就醫,從此一照顧就是二、三十年。

獨自照顧壓力大,夢裡慌張到爬上樹

有天父親高興地說新交的女伴天天燉補湯給他喝,我叮嚀他:「您有高血壓和糖尿病不能常補,小心中風。」未料一語成讖,一個月後他果真中風了,惹禍的女伴消失無蹤,卻老在半夜來電索錢不然要分手,父親急得要賣房,哥哥們不同意,負責照顧的我成了箭靶,一個頭二個大。

我一日探視三次抽空陪復健,才回到家,父親奪命謾罵的電話即至,鬧得我輾轉難眠,胸口像被巨石壓得透不過氣。有一晚,我夢見自己回到故鄉老家,父親化作拄著拐杖的怪人,不論我躲在村裡哪個角落,他都能飛速找到我。眼見童年躲貓貓的地方一一暴露,情急之下,我慌張地爬到黃槿樹上躲藏,就在他找到我的瞬間,四目相對,我嚇得驚醒過來。

隔天美國大嫂來電關心父親近況,得知我急到爬樹,顯然精神已瀕臨崩潰邊緣,請大哥返台處理,在高中恩師介紹下,終於申請到清水新開幕的安養中心,從此我搖身一變成為移工看護的雇主。

病人看護狀況多,一通電話急奔處理

第一個泰國看護阿辛,身材嬌小,笑容可掬,來台三年已能溝通自如。原以為父親如願回鄉心情會好轉,未料沒幾天父親竟藏起錢包,誣賴阿辛偷他錢,還用拐杖打傷她的頭,吵著報警要仲介換人,鬧得安養中心雞飛狗跳。擔心看護傷勢,我們飆車趕回去處理,高速公路上連續兩次被警察攔下。

父親個性難相處,每次去安養中心,後車廂塞滿零食水果逢人就發,謝謝大家照顧,甚至他生日還辦六桌宴請所有住民,也常獎勵阿辛的忍耐勤快。阿辛感激地說:「老闆娘,妳對我太好了,我兩個月都胖了五公斤呢!」無奈父親看到阿辛的便當比糖尿病飲食餐好,經常找她碴,只好忍痛幫她轉換好雇主。

阿辛走後換來越南看護阿紅,她能說善道,父親很中意她的照顧,可沒多久又接到安養中心電話,阿紅竟偷走其他住民爺爺洗手時落下的金戒指。等我們匆匆趕到,聽到風聲的阿紅早已拿著行李翻牆跑了,於是我們又忙著跟住民爺爺道歉、一同報警,然後跟仲介公司要人。

最後一位看護是印尼來的阿玲,文靜乖巧,父親難得不找她麻煩,有天還感嘆地對我說:「這輩子真謝謝妳照顧我!」第一次聽到父親如是說,過去所有的恩怨情仇,瞬間煙消雲散。

遺憾是冬至吃湯圓時,父親噎到經搶救變成植物人,護理師怕我提告,阿玲怕被遣返,人人哭成一團,反是我安慰說:「妳們已盡力了,下次注意就好!」家人怪我不究責,身為護理人員我選擇原諒,畢竟照顧病人才是當務之急。

父親往生後,卸下雇主身分,長期應付看護各種突發狀況的恐懼症,仍持續一段時間才慢慢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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