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腎事】好腎醫師／寧死也不洗

醫師的天職是救人，想方設法地延長患者的生命並減緩他們的痛苦。遇到非不治之症的患者，我們絕對奮戰到底；但，假使病人寧願死也不願接受治療時，那醫病關係又會變得如何呢？

身為醫師除非已盡全力，否則不輕言放棄

幾乎所有的腎臟科患者都想避免或延緩洗腎的時機，但如果進展至末期腎病變，為了活下去，大多數人會無奈地同意洗腎治療。

記得某天晚上十點多，我剛回到家就被總醫師告知急診收治一位八十歲的老榮民，其腎功能已到末期的程度，且有急性肺積水及酸中毒的現象，建議緊急安排洗腎；但是這位伯伯不但堅持不洗腎，還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由於擔心他的病情，我返回醫院探視這位長者。

伯伯人坐在床上，臉上戴著氧氣罩，在詳細介紹自己是他的主治醫師後，我幫他做了簡單的身體檢查：雙側下肢水腫、肺部聽診有肺囉音、躺平時會呼吸困難……這些症狀在在顯示他體內水分過多，甚至影響到呼吸系統，不洗腎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然而，伯伯的態度十分堅決，告訴我他老婆就是洗腎患者，最後也去世了，所以他對此非常排斥，寧願死也不洗！過程中他還順道講述了自己當年抗戰的英勇事蹟，說他身體很強壯，天不怕地不怕。

就在一來一往的攻防戰中，不知不覺已過了兩小時，期間我就像是一名推銷員，一直跟他遊說不洗腎的致命風險。最後，看著他的導尿管中的尿液愈來愈多，呼吸愈來愈平穩，想是利尿劑發揮效用了，幫他將氧氣濃度調低一點後，再觀察二十分鐘才離開醫院，心想至少今晚我跟伯伯應該都可以睡個好覺。

抗戰英雄寧願死也不接受治療，居然怕這件事

隔天一早，我先到病房探視伯伯，他目前氧氣濃度只用最小劑量，呼吸狀況良好。正當鬆一口氣，科主任致電給我，說昨晚我被患者投訴了，而投訴者竟是這位榮民伯伯！

細問之下，才知道昨天半夜他有點咳嗽不舒服，值班住院醫師開了一般的止咳藥給他，偏偏他對這個藥過敏，半小時後嘴唇就腫起來了，雖然打了過敏針，症狀也改善了，他仍然心生不安，便針對這個事件投訴。他強調主治醫師對他很好，只不過他是對事不對人，擔憂藥物過敏恐會致死。

聽完我頓時啞口無言，伯伯不是簽放棄急救同意書，還強調自己是抗戰英雄不怕死？這位寧願死也不洗腎的硬漢居然怕藥物過敏而投訴我？諷刺的是，算算時間，我被投訴的那一刻應該是深夜正在回家的路上！

想歸想，我仍然很客氣地對伯伯說，如果有任何醫療上的問題，可以直接向我或是主責護理師反應，當然也仍舊詢問他之後洗腎的意願，得到的結果一樣是婉拒。為此，除了適當的藥物之外，我們團隊只好密集地追蹤他的腎功能及電解質濃度，每天測量體重及尿液的排出量，藉此評估體內積水的狀態。

後來，伯伯的呼吸及水腫狀況漸漸改善，開始可以下床行走，只是腎功能始終沒有進步。由於他經常吵著要出院，我也只能開立口服藥物給他，並叮嚀定期回診。

除非已盡全力，否則我絕不輕言放棄－－在執業的過程中，我始終秉持這樣的理念做事。年輕時，曾半夜值班花四個小時，苦勸一位氣喘發作合併呼吸衰竭的六十五歲阿姨插管治療，並提醒她恢復的機率很高，但她就是無法接受插管，最終在翌日下午嚥下最後一口氣。對於這位榮民伯伯，我不知道下一次見到他是在門診或急診室，即便明瞭病患有絕對的自主權，身為醫師的自己依然很難放下。

不過，看著伯伯出院時開心地跟護理師說謝謝，我內心是欣慰的，至少我有幫他度過這一關，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儘管我被留下第一筆「被投訴」的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