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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李達達/魔鬼敲擊著大門

穿過眼前長長的隧道,便是百貨商場附設的地下停車場。

機車在電子收票閘前停了下來。「請使用悠遊卡或按鈕取票。」機器用女聲向我說明。我按鈕,閘門升起,機器吐出一枚塑膠代幣。我左手握緊代幣,右手連忙催油往前,後頭還有好幾輛機車急著入場。

水泥地面死灰,天花板爬滿紅色的消防管線與黑色的空調設備。這裡沒有牆,沒有隔間,只有柱子與柱子等距支撐著樓板。水平視野過度開闊,室內空間顯得扁平,騎士們都因為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撞到頭而縮著脖子。

車位所剩不多。大家紛紛升起強烈的競爭意識,加速繞行。大燈左右掃視,排氣管回音探問每個轉角,人人都急著為自己尋找空缺。

我與另一名騎士發現同一個車位,雙方就此展開一場原始的對決。騎士間的勝負不靠猜拳,四目相交僵持一秒,誰客氣誰就輸了。

我輸了。

好想要贏。好想快點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小格子。想要推開地下停車場最後一道防火安全門,進入百貨商場。那裡有清爽乾燥的空氣在等著我,拋光無縫的大理石地磚在等著我,一千尊穿著新衣的聖像,一萬件包著膠膜的神器,少女神、淑女神、紳士神、兒童神……消費天堂中理想生活的眾神們在每一層樓等著我。我要離苦得樂,要從一隻沒車位的野鬼,成為上衣下褲消費大尊者。

我繼續兜圈。倉鼠那樣爬一爬,嗅一嗅。啊,有車位的香味!我相信前方一定有格子,否則閘門根本不會放我進入這地底。但應許之地究竟何在?在角落,在柱間,還是在地下十八層呢?

此時一陣災難性的便意襲來。

沒有猶豫的空間了,我立刻更下一層樓。那裡燈光更黯淡,空氣更凝重。一名活屍般的男子跨著過度外八的步伐走向樓梯間。他找到了車位,但看起來卻已經太遲了(這是我偏頗的投射)。我繃緊下半身的肌肉(但又不能繃得太緊),額冒冷汗,感覺自己體內的地獄之門隨時會被撞開。

存亡危急時,轉角閃現一道神聖光芒,我循著光找到源頭,發現一尊頭戴安全帽跨坐在機車上的人間地藏王菩薩。他車燈亮著,我卑微地問:「先生,您是要走了嗎?」菩薩點頭,催油離開,把祂寬敞的車位讓給了我。

得車位者得超生。

但我體內的魔鬼仍不斷敲擊著大門。摘帽子,起身下車,立中柱,每件事都比平時艱難百萬倍。我碎步走向賣場,以不驚動魔鬼的方式悄悄推開防火門。天真的我沒料到,接下來自己還得一層一層往上爬,叩問一間又一間男廁,才能釋放魔鬼得到救贖。

一路上百貨公司的眾神們都為我打氣,祂們說:「孩子不怕,你已身在消費天堂。要是有個萬一,我們有一萬條新褲子可以賣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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