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科先生說古今】汪漢澄 /古瘟疫與新科學

圖/Emily Chan
圖/Emily Chan

傳說的古生化武器

象棋當中的紅方有個棋子叫作「炮」,黑方的同一個子叫作「砲」,有時寫作「包」。現代人看到「砲」這個字也許會疑惑,大砲不是由金屬鑄成,用火藥發射的嗎?為什麼部首是「石」字部呢?「火」字部的「炮」應該才合理吧?其實,戰場上的「砲」早在火藥發明以前就出現了,在古代希臘、羅馬,以及中國的戰場上都有它的蹤跡。當時的砲跟火藥無關,而是利用槓桿原理,把巨大的重物拋擲到敵人的陣地或城池中,它的另外一個名字叫「投石機」。當時用的「砲彈」有時候是巨石,有時候是火球,總之是用它來克服距離與高度的障礙,對敵人造成傷害。

這個以今天的眼光看來威力不大的投石機,歐洲的歷史卻把它記了一筆,說它在十四世紀時曾經做了戰爭史上的第一個「大規模毀滅性生化武器」,造成了無以數計歐洲人的死亡。

這個看似天外飛來一筆的奇想,來自於當時一位義大利的公證人加布里埃爾·德·穆西斯(Gabriel de Mussis)所寫的文章〈卡法(Kaffa)的陷落〉。卡法是黑海岸克里米亞半島的一座城市,這座城在1345至1347年期間,受到蒙古大軍的圍攻。加布里埃爾本人有沒有到過卡法很值得懷疑,文章卻寫得活靈活現,很生動地描述了當時以及其後歐洲的慘狀。他說,蒙古人把感染瘟疫而死的屍體用投石機拋擲過高高的城牆,讓裡面的居民染疫,就從這個城市開始,疫情以破竹之勢向歐洲其他國家蔓延,終於釀成歐洲史上最大的災難--黑死病。

蒙古的欽察汗國當時正圍攻卡法是事實,然而用投石機丟屍體這事,卻顯然是被攻一方的歐洲人在「仇蒙」氛圍下的情緒性發言,想把所有後來歐洲發生的壞事,都算在蒙古帝國的頭上。黑死病的傳播靠老鼠跟跳蚤,城牆擋得住軍隊,卻未必擋得住老鼠,再者,早在十四世紀以前,亞洲、中東與歐洲間的來往交通,透過絲路與海上貿易路線,以及十字軍東征、蒙古西征等歷史事件,就已經十分的通暢,瘟疫的傳播非常方便,不差在卡法這單一城市丟幾個屍體。

黑死病從1347到1351年在歐洲大流行,之後的幾百年間,陸續在各個國家小規模地爆發。一直到卡繆(Albert Camus,1913-1960)的巨著《瘟疫》當中所描述的1940年代,仍然在歐洲的各個城市有零星的案例出現。保守估計,黑死病在中世紀的歐洲至少殺死了三到四成人口,跟我們今天的新冠狀肺炎(COVID-19)完全不是一個次元的東西,非現代人所能想像。當時一段典型的城市日誌如下:「……每個教堂的墓園裡都挖了深坑,一次好幾百具屍體被丟進坑裡,很快就把坑給填滿了,集屍場裡面的屍體層層疊疊,就像船艙裡的貨物……」

現代科學解析黑死病

在黑死病肆虐的當兒,歐洲並沒有什麼像樣的醫學可言,只能禱告求神、使用偏方,或是採取極端的隔離措施,任由病患走完自然的感染過程。黑死病的自然死亡率高達九成以上,得病就幾乎等同死亡。這樣一種絕望的氛圍,卻刺激了歐洲人理性意識的覺醒,停止無謂的迷信,開始追求對人的福祉真正有幫助的科學與醫學。黑死病固然讓歐洲人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但它也加速了文明的進程,促成了文藝復興的發生。歐洲史學者稱黑死病的流行「標誌了中世紀的結束」,而「黑死病結束之日,正是現代醫學興起之時」。

那麼,對西方歷史影響深鉅的黑死病,到底是什麼病呢?另外,它真的就是從東方傳入西方的嗎?在過去,史家對這兩個問題都只能做「最佳的猜測」。從歷史紀錄來看,黑死病的病徵包括發燒、淋巴腫大、皮膚黑斑等症狀,極像是由鼠疫桿菌所造成的鼠疫。黑死病是從東歐的城市開始蔓延的,而當時的亞洲諸國例如中國,也不斷地有高死亡率的流行瘟疫的歷史紀錄。所以,合理的推斷黑死病是從亞洲傳過去的鼠疫。然而再合理的推斷也僅只是推斷而已,並不等同於事實,學界對此也存在不少反對的意見。

若不是有自然科學的介入,這兩個歷史問題,難免會成為永遠各說各話的公案。2010年時,由德國約翰內斯·古騰堡大學人類學研究所領銜的研究團隊,在北歐、中歐和南歐廣泛挖掘十四至十七世紀的古代墓穴,從遺體的牙齒或骨片中,找到了鼠疫桿菌特有的DNA和蛋白質特徵,無可置疑的證明了黑死病確實就是鼠疫。並且在同一年,由德國馬克斯·普朗克人類史科學研究所領銜的研究團隊,對全球十七株鼠疫桿菌分離株的完整基因組進行分析,繪製了鼠疫桿菌的系統發育樹,結果發現這些鼠疫桿菌的共同祖先,極可能起源於中國或中國附近,通過國際貿易路線到達東歐,繼而經由海路陸路傳播到整個歐洲以至於全世界。

歷史與文化,都是人類活動的紀錄,而人類既是生物,就一定具有生物的特性,並且受到世界上其他種種生物的影響,包括微生物所造成的疫病。歷史與文化的發展演變,在很大的程度上取決於人類的生物性,包括生理、心理、感情、行為模式與疾病等等,黑死病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若說所謂的歷史其實不過是人類集體生物史的一部分,恐怕並不離譜。從這個角度來看,存不存在純粹的「人文」頗值得懷疑。以古代黑死病為題的現代科學研究證實,隨著科學的發展,想要真正還原歷史的真相,掌握人類文化軌跡的來龍去脈,自然科學的介入將是不可避免的。

延伸閱讀

沒壓力不一定健康 研究:適度有助認知

驚見時空旅人?西班牙男穿越至2027年 曝駭人影像「空無一人」

布林肯表示:拜登總統不會因新冠懲罰北京

三峽樂佩山驚見屍體倒路旁 死者臉滿布蒼蠅

相關新聞

【記憶藏寶圖】洪彩鑾/雇主恐懼症

原以為父親如願回鄉心情會好轉,未料沒幾天父親竟藏起錢包,誣賴阿辛偷他錢,還用拐杖打傷她的頭……

【生活進行式】劉彥辰/求生指南

不能出門的日子如解纜漂流,仰賴自力在船身刻上昨天、今天、明天……

【旅行自拍棒─我與候選人同行】吳毅平/選舉車隊掃街的兜風小旅行

走走停停,車隊掃街不輕鬆

【人生腎事】好腎醫師/寧死也不洗

醫師的天職是救人,想方設法地延長患者的生命並減緩他們的痛苦。遇到非不治之症的患者,我們絕對奮戰到底;但,假使病人寧願死也...

【推理大解密】既晴/揠「苗」助「死」

為搶先接種疫苗不擇手段

【生活進行式】岸政彦/朝向普通的意志

它是一個「實驗」紀錄

商品推薦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