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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自拍棒──我與杉樹同行】張馨潔/曲折小事

兩側是川床料理店家與旅館,順路而上能到達貴船神社。照片提供/張馨潔
兩側是川床料理店家與旅館,順路而上能到達貴船神社。照片提供/張馨潔

三人緩緩拉開了步行之間的距離

那日的京都三十五度,但那環布四圍的杉樹,如今想到仍舊令人清涼。杉字是木部加三撇颯颯的風動,刷起分層的枝葉,將電影感的濾鏡調到最高,靜止又同時舞動。在我來到此地前,早已有多次的想像,水漬、斑駁的樹皮、木紋旋螺、挺拔修長的枝幹,沒有多餘的岔枝,文弱優雅。

眼前樹景又是如何進入我的腦海中?源自他人的談話?戰國電影中低調無聲的背景?或是夢中我曾經見過?透過影片與照片,我曾在腦海感受綠葉篩過的陽光,連帶地上的光點。初見猶如重逢。

往鴨川上游前進,水源更加豐沛年輕。山頂的水比透明還要透明,流過的石與青苔,連帶水邊的綠葉,都成透明。

坐於川床用餐,席下的逝川倒像是靜止的,情感反而才是流動的。與同行友人在旅程中鬧了彆扭,從山路而上,三人緩緩拉開了步行之間的距離,但彼此仍用眼角稍微顧及對方的步履。終究不是合適的旅伴呀!我靜靜推開生魚片,沒有詢問他們是否要幫我吃掉。窯燒小碗中的烤香魚仍維持洄流中的流線魚身,涼風吹來,隔壁席的日籍男女穿上了暖色浴衣,低頭比抬頭還常,一場靦腆的夏日約會。涼涼的杏仁豆腐放進口中,冰可樂沁出水珠沾濕了紙製杯墊,穿著和服的服務人員優雅地跪坐在桌邊沏上熱茶。

往鴨川源頭的方向,兩側皆是蓊鬱高大的樹木。照片提供/張馨潔
往鴨川源頭的方向,兩側皆是蓊鬱高大的樹木。照片提供/張馨潔

吃完這口茶泡飯,我還要往上走

「杉樹都長得亭亭玉立,美極了。要是人們的心也都這樣,該多好啊。」川端康成的《古都》裡,千重子曾經說。千重子在人群間看見自己的影子,那是離散的雙生姊妹苗子。苗子像是細微的光點匯聚的成象,遙遠如星座,運轉著與她不同的四時。苗子在北山杉村每日歡快的勞動,杉木成為供應京都的建材,來自自然的供給,拼湊街市中的房舍,山林醞釀城市的願望,城市有山林的影影幢幢,人類是直立無尾的猴、無翅的鳥、生苔的礦石。

千重子說她的心是曲曲折折的,太多外求的願望,求而不得。她送了一條親自設計的杉林腰帶給苗子,願與她共同生活,作為形影的融合,同吃同住。苗子婉拒了邀請,返身回到杉林,她自有一條綠色的錦織腰帶,是環山而生的粗礪杉樹。她們各是在不遠的一處,那個與自己相似的人,我想此後她們將會在想像中不斷重會,就像未來的我,想念今日的我。

早在幾日前另一個山頭的咖啡廳,這些樹木的形影是遠眺山景的一抹綠,杉樹像是同在山頂踮起腳尖,仰望遠方,也望見遠方的,過去的我。透明的水溜過川床底部,風吹動天花板上一盞一盞的小燈籠,遊客的喧雜偶爾壓過流水聲。這樣真好,縱使有許多沾染凡塵的事物,如垃圾一袋袋堆放在山腳,但吃完這口茶泡飯,我還要往上走,暫時不會下山。友人看了看我笨拙地調整自拍角度,說:「我幫妳拍一張照片吧!」氣氛又緩和了下來,我們嘴角微微上揚。人呀曲曲折折的心,一定會被杉樹嘲笑的吧!

貴船神社旁,大樹身上綁著作為辟邪用的注連繩。照片提供/張馨潔
貴船神社旁,大樹身上綁著作為辟邪用的注連繩。照片提供/張馨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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