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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小美/抬頭蛙菜園

年節回家前,住處的室友給我一份她自己料理的午餐:一碗鮭魚炊飯與一碗長年菜湯。本來打算餓肚子上火車,卻意外獲得一餐,遂將搭車時間延後,在房間默默吃完。午餐是在她自己的房間「變」出來的,對於不曾也不擅長在房間煮東西的我而言,這是一件有點神奇的事。

一是,在我貧弱的想像裡,對於只會出現在廚房或客廳的鍋碗瓢盆,跑到房間,有點違和;二來,食物營造出某種「在家」的生活感,有點像是把「家」微型化後搬進窄仄的房間,給人彷彿在家的安心,甚至耽溺,症狀嚴重一點可能會出現:我再也不想要努(上)力(班)的幻覺。回家前,我會產生類似這樣的「幻覺」,說服從他城「逃」來後山定居的自己。但這種避逃,或許更接近免於記起一些人事物的零散片段。

這類「回家」的記憶,屬於強迫更新某人事物的新變化。換句話說,它們是彷彿不記起,就會一直在那裡似的,停在一個你不經意設置的「停損點」。其中不乏意想不到的美好轉變,但獲得的訊息多是誰也「走了」或不予置評的際遇。倘若,有一部分記憶縛繫在那人身上,他的消逝讓你往後想起與之有關的事物時,那個片段就會微微地起霧,怎麼也看不清楚。

通常這些「報訊」,都在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場景,比如搭車。車上時而接上復又掉落的對話,它成為一個既是聚焦也是過度的話題。接著冷不防地,就被路上某個回憶的水窪攔截,得蹲下來探看才行。

聽到老先生逝世的第一時間,我想起的並非與他有關的記憶,而是他的女兒教會我游泳的事:在那條清澈得過頭的粗坑溪,一處圈圍起來,水深及腰,似一座泳池的水池中,她不厭其煩地用手撐持我的腹肚,要我雙腳並用規律地打水,試著讓自己「浮起來」。我在那裡學會了游泳,並且學會一種稱作「抬頭蛙」,非正式的泳式。此後,回憶的頭燈梭巡至此處,我的記憶都是冰冰涼涼的,但肚子是暖的。

而後我才逐漸把一些片段拼回來。近充館圳附近的宜蘭河河段,未築起水泥堤防前,老先生有好幾座散布在不同區段的菜園。他每天準時「巡田水」,而我們這些「孩子們」會在他澆水的身影裡閃現、穿梭。菜園不是多麼正式的園地,是颱風來即淹水,災後水即退的河灘地,但長出來的瓜菜豐美可口。

記得有次在他新闢的一處菜園,和幾個鄰居小孩,從河的這側涉水至另一側。彼時宜蘭河的汙泥已淤積得嚴重,那裡的水僅有及膝的高度,很輕易就辦到了。築起堤防後,埋在「紅毛土」下的菜園,是怎麼涉水也無法回去的所在。這次,老先生的離開,某程度也意味著,我往後每次抬頭蛙泳回去,望見的那座菜園,一如新澆灌的葉面上,即將滑落的嶄新水珠,濕漉漉的,也將一閃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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