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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科先生說古今】汪漢澄/菜單上的醫學

圖/Emily Chan
圖/Emily Chan

食療中與西

「進補」與「食療」,是咱們華人社會的大事。基本上,我們相信我們的身體時時都在作怪,要不然就是缺了什麼,要不然就是多了什麼,最好就是吃點什麼把它給「調」回來。比方說,冬天怕冷就表示體「虛」、體「寒」,解決之道當然就是吃些像薑母鴨、羊肉爐之類偏「熱」的食物。我有個朋友進補了一個冬天之後,很得意地說他真的不再怕冷了,可是我怎麼看,都是因為他吃胖了。

不過您要是以為,進補與食療是中華文化的專利,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西方從古希臘時期開始一直到文藝復興以前,同樣的觀念占據了他們整個醫療系統,從而廣泛滲入了西方的飲食文化。

「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說過一句名言:「不徹底地了解人,就不可能了解醫學。」話說得漂亮,但顯然是吹牛,因為希波克拉底醫師從來沒看過人的內臟,也完全不懂得人的生理,是要怎麼去了解人?他與同時代的其他醫學家們,對人體以及疾病的認知,純粹建築在哲學之上,稱為「體液學說」:人體是由四種體液構成--血液、黏液、黃膽汁與黑膽汁,它們與一年四季以及宇宙的水、土、火、氣四大元素有著密切的聯繫。體液的變化失衡,就是造成各種不同疾病的病因。這套東西,後來被羅馬帝國最有影響力的醫師學者蓋倫(Galen)承襲,獨領其後西方醫學風騷達千餘年之久,一直被當成學術真理,無人質疑。

血液的特質是「熱」與「濕」,黏液是「冷」與「濕」,黃膽汁是「熱」與「乾」,黑膽汁則是「冷」與「乾」。根據這個,不同的人體疾病皆有其冷、熱、乾、濕的屬性歸類,例如憂鬱症就是典型的黑膽汁病,而婦科問題則大多屬於黏液病。疾病的原理既然如此,就有了用不同屬性的食物來加以矯正的空間。像龍蝦是水生的,牠的屬性是濕與冷,因此就適合給體質偏乾與熱的人,或生了乾熱屬性疾病的患者服用。鳥類在天上飛,野兔在地上跑,所以屬性就偏乾與熱,牠們的妙用就與龍蝦相反。而若是把鳥類跟龍蝦分別做成一頓晚餐的頭盤與副菜,彼此就能在保健上達到完美的平衡,並且還很好吃。在中世紀的西方食譜上,若是看到「平衡黃膽汁體質的菠菜乳酪塔」,或是「治療黏液病的兔肉羹」,是一點也不奇怪的。

食物本身的屬性會影響人的健康的觀念,一直到了文藝復興時代仍然廣被接受。比方在莎士比亞的名劇《馴悍記》當中,男主角彼特魯喬為了教訓老婆凱瑟麗娜,就把她正要吃的烤肉搶走,託言說這東西又熱又乾,會危害她的黃膽汁,所以不能吃,並且她顯然就是個黃膽汁的體質,全部禁食餓肚子最妙。

餐桌影響歷史

不僅僅食物的素材能夠影響健康,就連食物的調味都有學問。比如甜味的屬性是熱與濕的,而酸味則是冷與乾的等等。這樣一來,西方的「養生廚師」們就多了好多可以變化的花樣,若是再加上各種香料,事情就變得更為有趣。像大蒜這種具有刺激性的調味料,在屬性上是「熱」的,因此就能用來治療一些「冷質」的疾病。

中世紀以後航海術發達,歐洲人漸漸地富裕,不再滿足於傳統調味料的刺激。他們發現,在東方還有另外一個奇異的香料世界。譬如說胡椒,就不是歐洲的東西,必須要從亞洲,尤其是印度獲得。胡椒吃下去熱辣辣的感覺,顯示它的熱屬性遠遠超過傳統的歐洲調味料,所以它的療效排名就迅速竄升。像是風濕(關節炎),顯然是屬於濕冷的黏液病,胡椒當然就成為治療風濕的首選香料。

為了從亞洲獲得包括胡椒在內的種種新奇香料,歐洲人對亞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比方英國對印度先是做生意,繼而占領。反過來說,這些貴如黃金的香料也對歐洲的歷史發展產生了深巨的影響。例如從中世紀後期開始,威尼斯就壟斷了從亞洲進口胡椒的生意,得到巨大的財富,富裕的威尼斯人錢多到用不完,就慷慨地贊助當時優秀的藝術家們,間接促成了文藝復興的發生。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說,歷史文化的演變,甚至今天的世界版圖,都跟西方人的餐桌,以及他們所篤信的食物療效脫不了干係。

從歷史來看,西方的這套體質、疾病,以及食療的觀念,跟中國古代醫學的「虛實寒熱」、「陰陽五行」、「虛則補之,實則瀉之」、「上火」、「退火」的想法如出一轍,幾乎一模一樣。所以今天許多人說中醫怎麼樣怎麼樣,西醫怎麼樣怎麼樣,其實都是誤會。古代的西方醫學與古代的中國醫學之間的相似度,遠遠大於古代醫學與現代醫學之間的相似度,醫學沒有中西之分,只有古今之別而已。

食物固然是生命所需,食物的良莠也確實影響著人體的健康,然而現代的醫學與營養學早已破解了食物與健康之間的許多關聯,現代人實在無需再緊抱著古人的哲學信仰,一廂情願地期待能用玄虛的食物屬性來保護自己。戰戰兢兢地想像各種食物的利弊,影響自己進食的心情,反倒無益於健康。進食的本質,是用適度的能量與營養素來維持我們的生命,而進食的進階,則是用食物的美味與心情的愉悅來豐富我們的生活。開心的一餐,就是有益健康的一餐。無論你自認體質是屬寒還是屬熱,是黏液性還是黃膽汁性,一頓營養均衡、美味而吃著開心的餐點,永遠不可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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