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進行式】許戈/非典愛情

圖/圖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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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潰大哭的貴婦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貴婦樣態的大娘每隔三個月規律出入門診,幫中風失智的婆婆就診領取慢性病長期處方。看得出梳妝打扮的外表、一開口就是刻意高八度的誇張音調、連叫「許醫師」時還帶著點黏乎乎的撒嬌鼻音,到了後來,我已經想不起她婆婆長什麼樣子。每次回診,我都只用百分之一的精力在電腦上操作一成不變的藥物,反倒是要用百分之九十九的精神和她周旋。

「許醫師,你一定要來紐西蘭,那裡空氣好、風景美。來的時候記得告訴我,我們面湖的家有三十個房間,隨時可以住。」

「許醫師,我家老大的成績本來可以申請醫學系的,可是他怕血,後來去念了經濟,沒想到順便跟著同學去旁聽資訊,結果成績比所有資訊系學生好。現在他在新加坡和朋友開資訊公司,賺了很多錢。」

「我家老二從小貼心,會幫我做所有家事,晚上睡覺前會握著我的手聊天,像個貼心的女兒。」

眼前貴婦看起來是個盡職的傻大姊,她努力炒熱診間的氣氛,但是我百分之九十九的心力,都在於如何句點她,讓她趕快結束話題起身離開。

「我這輩子,是不會再有快樂的。這是我一輩子的痛……」這是個連續下了好幾天雨的濕答答星期一,貴婦先是例行性報告她自己的活動足跡(是的,她說的事情都和失智症阿嬤無關),突然聲音一沉,兩行淚水奔流而出。我轉身從洗手台牆上抽了一張硬邦邦的回收材質擦手紙遞給她,然後靜靜地看著她。

「其實這件事情已經發生很久了。我家老大有天跟我說,弟弟出櫃了,但是他一直不敢告訴妳。」我心中水波不興,說實在的,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尤其這種關於彩虹的劇情。

貴婦擤了鼻水:「我不是難過他的性向,我愛我的兒子,我支持他做任何事。我難過的是,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怕我難過不敢講,但是這麼多年來我居然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有這方面的傾向,他之前一定很痛苦……」貴婦說著說著就放聲大哭。

處理女人眼淚這件事一直不是我的強項,我只能默默從洗手槽下方拿出一大包未開封的擦手紙放在桌上。

面目猙獰的大嬸

醫院門診從來就不會個適合談情說愛的場合,但是從事醫療工作這麼多年,我常常無意間就一腳踏進病患家屬間的恩怨情仇。兄弟爭產、兒女不孝這些都是家常便飯,還有元配小三在病房地板拉扯扭打,中風臥床的元凶只能在床上唉聲嘆氣。

又或者,眼前這名五短身材,講話口吃外加台灣國語的大嬸,雖然電腦上顯示實際年齡跟我同梯,卻已經看不出來。

「妳最近血壓不穩定喔。」速速翻了大嬸遞上來的血壓本,我碎念一下。原本多話的大嬸沒有答聲,我抬頭一看,她淚流滿面。

「我女兒要結婚了。」大嬸說。

我伸手拍拍大嬸的肩膀:「女大不中留,男婚女嫁是好事,妳為什麼哭?」

大嬸瞪大了眼:「我女兒今年二十歲,可是那個『查、埔、人』只小我一歲。」說到「查埔人」這三個字,大嬸咬牙切齒,不但沒有口吃,還加了重低音。

「喔,這是真愛喔。」我反射地回答。

「什麼真愛?」大嬸面目猙獰:「我女兒剛出社會,還沒交過男朋友,第一份工作做不到半年,就被店長『夾去配』了。如果換成是你,你會接受這種事嗎?」

「如果是我……」我放慢了語氣,聳聳肩兩手一攤:「將來如果有機會,我是很可以接受娶比我年輕三十歲的老婆。」大嬸瞪了我一眼,起身推門離去,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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