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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李達達/我們就是春天

每年除夕夜阿公都會宣布吉時與方位,要大家出門走春。小時候我跟弟弟經常以守歲之名,徹夜打電動,跟爸媽出門走春時總是搖搖晃晃睜不開眼,啪咑啪咑亂走二十分鐘,沒去誰家拜年,就回家睡覺了。

二十六歲那年春節,我忽然有了想要一個人走春的念頭。大年初三中午過後,我跨上機車,決定去北海岸繞一圈。從台北橋附近出發,到士林走仰德大道上山,經過小油坑的時候打幾個噴嚏向火山致敬,再一路下坡溜到金山。在老街上吃點東西接著就去看海。

我爬到石頭上,站在堤防上,蹲在沙灘上看海。海浪的聲音讓人想起往事,小時候的狗,少年的玩伴,曾經的戀人……在暖陽底下我回顧,有山,然後又往前看,野心在雲那麼遠的地方,我許下願望,規畫目標,允諾自己一個盛大的春天。

好幾個春天一下子就騎過去了。

今年我想要去摸摸幾顆迎風面的風稜石,問問大家今年的東北風是不是比往年殘忍。石頭們會比去年光滑一點,銳利一點,還是破碎一點呢?最近臉上開始有細紋的朋友們,過去一年又各自遭受到了什麼樣的風化呢?

大家是不是都做了正確但殘忍的事?為了越冬,修剪心愛的盆栽。聞到植物的汁液而同感受傷,卻無法向你親愛的小花保證這份傷害能在春天帶來好處。但我們還是剪它。

你也剪過別的。為了重整自我,你剪斷浪漫但有害的關係。散落一地的頭髮像乾草那樣被掃進畚箕,那就是你經營許久的人格,是你累積的一切。這一剪,你頓失依靠,以為再也沒有人會對自己好,陷入絕望。但心底的鼓聲要你果斷,果斷,果斷,要你相信這遺憾,是入春必經的遺憾。短髮的你把自己忍耐成一間小屋,緊閉門窗哪都不去,既不放棄也不進取,你靜靜地搓暖暖包。

要搓到春天回來為止。

空氣會回暖的,樹枝會冒出新芽,蟲鳥會鳴叫起來,冬裝會打折出清,歐巴桑會再次穿上花花衣,打赤膊的歐吉桑會重返清晨的小學操場。但這樣就能被稱為春天嗎?一個人要怎麼向自己證明春天存在呢?

膽小鬼才需要證明,我想要和你一起大聲喊:「我們就是春天!」

我們要從金山往淡水騎,一肩扛著海,像個派報員,沿途把春天發還給沙灘上的每一粒沙,岸邊的每一顆圓石……發給三芝的櫻花,給淡水的夕陽,給路旁的小野草,也給城裡的街貓巷狗和路人。我們要找出每一位無名的收件者,把春天投入他們胸口的信箱。大家會一個接一個化凍,大家會伸伸懶腰,動動手腳然後跳一跳,做個深呼吸,加入春天的遊行隊伍。

忙完一圈,我要像個惡作劇的孩子那樣,憋著笑假裝一切與我無關。我要回家等電話,看誰第一個打來約我去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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