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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夏夏/點唱機

國中時候,跟著同學到速食店念書,點一杯汽水,待一整天。有時候誰大方一些,再點份薯條,分著吃。

速食店冷氣開得很強,聞起來特別冷的空氣裡有消毒水伴隨炸雞的味道。過了用餐時間,店裡三三兩兩的都是學生,有些戴著耳機苦讀,有些課本攤在桌上不住地聊天,當然還有些只剩下書和筆占據座位,人已經不知道溜搭到哪兒去了。大家心裡都有數,在這裡是念不了書的。念書是個冠冕堂皇的名義,從被處處管束的家裡開溜,和要好的同學聊著自認為重要的話題,或是隨便找個櫃台的工讀生去喜歡上,權作消遣。

店裡一樓的角落擺著點唱機,機身龐然,亮著斑斕燈光。機身中央是透明櫥窗,裡面有點歌本,透過旁邊的按鈕可以操控翻頁,每一支曲子前面有代號。選好曲後,投幣,輸入代號,歌曲便自店裡的公用喇叭流瀉出來,閃爍著幻夢的光。

幾次在外國電影裡見到這種點唱機,擺在鄉間的速食店裡,當有人默默走近,點了一曲,店內沉默地吃著冷掉薯條的客人也像被按下開關一般,扭頭看向那人。演到這裡,通常接下來會有所轉折,樂聲把劇情帶向另外一次的高潮。

念書倦的時候,經常到櫃台前面琢磨著點些東西來吃,但是掂掂錢包後,經常作罷。我也不真的常去泡在店裡,因為冷氣太強,吹得鼻子怪難受,鼻竇炎都要發作了。每回踏出店裡,迎面暖熱空氣,總有逃過一劫的荒謬錯覺。騎上腳踏車回家的路上,想不起來一晚上到底讀了什麼,像吞進肚裡的汽水一樣,氣都消了,剩下無謂的糖水。但那時候能去的地方真不多,知道的地方也不多。

那時候,連知道的歌曲都不多。

點歌本翻來翻去,知道的總共才一首,只好每次都點同一首。

比起雞塊漢堡,點歌所需用上的零用錢並沒有比較少。然而像是期待慘白的生活能藉著這散發璀璨光芒的機器而被觸發,能有一些轉折,最後總把身上僅有的財產拿去點歌。

在網路尚未普及的年代裡,擁有向眾人發聲的權利,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唯有在點歌的時候,是生活中少數的機會能向陌生人群發聲,分享自己微不足道甚至仔細說來有點可笑的心情。因此當滄桑的歌聲洋溢在速食店,沖刷過每一個座位每一位客人,攪拌著冰冷的空氣直到充滿著我當時也不明白的哀愁。我幾乎是用驕傲的神情走回座位,巴不得有人能注意到這動人的歌曲是因我而唱。

如今連歌名都想不起來,但記憶中總有穿著白衣黑裙的笨拙模樣,在機台前面假裝挺懂的神情翻找歌曲,最後還是按下唯一的,一首紀念青春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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