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夏夏/盒子

每次經過社區的資源回收區,都忍不住覺得可惜。

可惜的不是還半新的家電或還能用的家具,當然這些物品若適當清潔修理,轉交到需要的人手中是很好的,我可惜再可惜的是各種尺寸、材質、顏色的包裝盒,像堆積木一樣疊放在角落,等著被人推倒、壓平、回收。

從小我對盒子就有無法自拔的喜好。

硬紙盒、鐵盒、玻璃盒、塑膠盒,小到只能放火柴、迴紋針,大到能裝冰箱、洗衣機,我都愛,都忍不住探頭進去看一看,若大人允許,鑽進去摸一摸更好。

這些盒子打開來,四面有牆、頂上有蓋,是一方完整的天地。不一定要裝東西,只要看著裡頭真真切切存在空間,便很滿意。況且小孩能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非得裝在盒裡不可呢?蓋起來,握在手心,像是擁有了不被窺視、打擾、侵犯的私人領地,更加滿足。若真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就是藏在小腦袋裡的各種幻想了。

大概是從小沒有自己的房間,亟欲一個可供躲藏的地方,遂經常幽幽地看著置物櫃、衣櫃,想像能把自己整個藏在裡面,不做什麼地在裡頭待著,只要別有人來煩我就行了。

童年時,買回來的東西都用紅白塑膠袋裝,發出窸窣聲響。那時候鞋子、餅乾、小家電還不興用盒裝,用盒子裝的東西肯定是上等貨,當然不可能買。

偶爾在大人隨興施捨下得到一個小盒子(最常有的是喜餅盒子),就寶貝得不得了。我將辛苦蒐集到的彩色畫片仔仔細細收在裡頭,不用寫功課練琴的下午,坐在書桌下的地板,把畫片從盒子裡拿出來一張一張欣賞、排列、分類,再放回去。因為深深感到這是屬於「我的」而幸福著,心裡頭若有似無的不安也獲得短暫的安撫。

小盒子裝進中盒子裡,中盒子裝進大盒子裡,大盒子收進櫃子裡,櫃子裡黑壓壓的像宇宙一樣深邃。在那個宇宙裡,一層又一層四四方方的空間彼此套疊,彷彿可穿越時空的蟲洞,讓我墜入一個又一個奇思妙想。就如布魯諾˙舒茲在〈肉桂店〉中所描寫的那個神奇之夜,「因為在夜晚幽暗的微光中,街道會不斷增生、彼此糾纏、互相交換。」我的盒子一會兒是花園與教室,一會兒是宮殿與夢之國度,壞掉的髮夾是權杖、缺角的湯匙是馬車,「在那裡,這些虛幻的街道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名稱,而豐饒、有著源源不絕生殖力的夜晚則不斷為這地圖加入新的街道,做出虛假的排列組合。」我在裡頭自由自在穿行,享受不受拘束的快樂。

我一次又一次沉醉在那樣的下午裡,希望永遠不要有人想起我,但總是在最盡興時,聽見大人的呼喊而不得不蓋上盒子。

沒有盒子可玩的時候,只好潛入頭上那個小盒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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