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藏寶圖】李嘉音/六月照相館

圖/和平製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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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見到自己的學生照被放大

家門口有一間老照相館,我們一家人需要拍身分證、學生證、畢業照、全家福、護照,都會去那間老店。照相館什麼時候開的已經不得而知,只知道老闆的技藝超群,無論是彩色、黑白,統統難不倒他,張張都是傑作。

六月是個繁忙的月分,大中小學生都在這時候畢業,六月新娘也不少,似乎是照相館最忙碌的時節。那年我中學畢業,得到照相館拍一張學生照,不過就是和其他同學一樣,穿著卡其制服,頂著清湯掛麵,就這麼交差了。沒想到,拿照片的時候覺得好像還不錯,媽媽也說把我的神韻都拍出來了。老闆也沒對我說什麼,付了錢我們就離開了。

照相館是我每天搭公車必經的路線,某天回家的時候,猛然見到自己的學生照被放大了、陳列在照相館的大玻璃櫃內,旁邊還有幾張大中小、不同年齡的男女照片,而我的則是唯一一張學生照。我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不過內心有一點暗暗驚喜,至少不是難看才陳列出來。回家告訴母親,沒想到她比我還開心,自豪地說:「我生的女兒當然漂亮,不擺我家的還要擺誰的呢?」心中對於母親的反應暗自好笑,這事也沒有告訴同學或朋友,想想不到一個月,照片大概就會換了吧!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過去,一個月、兩個月過去,照片一直都沒有被換下來。接著,我要出國了,心想下次回國這張照片就會換了吧。

再回國時已是數年後了,學成返國看媽媽,好奇地往老照相館逛一圈,嚇得我下巴都要掉下來了,我的照片居然還是在那裡--我已經將為人婦,那張學生照依然被放在櫥窗內!

我很想進去告訴老闆,但最終先回家問媽媽:「為什麼他們一直沒有換照片呢?」媽媽的回答當然又是十分有趣:「沒有更好的換什麼換?就讓它擺在那兒吧!我想妳的時候也可以過去看看妳的照片呀!」

我趁一個拍護照照片的機會,在付錢的當下,順口向老闆提起那張照片。老闆很開心地望著我說:「怎麼樣?拍得不錯吧!」教我心裡想說的話都給吞了回去。

我的心就像跌進了無底深淵

再回台灣,五年、十年、二十年,一晃眼三十幾個年頭過去,心裡總想著那間老照相館,每次回國也總會去看看櫥窗的照片。看到其他的照片都被換過,而自己的學生照仍舊屹立不搖,心中暗暗歡喜:莫非過了這麼多年,還沒有一張拍得比我那張更好的嗎?也愈來愈覺得那個就是我的位置,無人可取代。

年前帶著女兒參加台灣候鳥計畫,我決定告訴她,這個從來沒有和別人分享的祕密。她有一點懷疑,問我是否說得太誇張了?我想眼見為憑,帶著她去老照相館找那張學生照。

走近照相館的路上,心情愈來愈興奮,對她講話也愈來愈大聲、愈來愈肯定。但,站在老相館門口,一陣晴天霹靂、腦暈目眩,再加上女兒在耳邊不停地問:「在哪裡?在哪裡?」我的心就像跌進了無底深淵,無處申訴。一方面覺得很丟臉,另一方面又想進照相館和老闆理論。看到女兒原先就不相信我的表情,我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了。

回家告訴媽媽,媽媽說妳的照片一掛就是幾十年,也該知足了。可是我並不覺得那張新的學生照,有比我的好看到哪裡去!媽媽告訴我的女兒:「外婆生出來都是漂亮的,妳媽的照片一掛幾十年,妳要不要也去拍張照啊?」女兒大笑說:「我才不要和我媽一樣呢!」我坐在那裡傻傻的,無比失落。

又是六月天,說是少了什麼,也說不上來。那原本就不是我的位置,我早已經把它當成是我的了,一年多過去了,心中老是覺得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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