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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李月治/阿姨的婚禮

圖/Silvia
圖/Silvia

男子的話猶如一顆炸彈

姨丈至死都沒給阿姨好臉色。

五十幾年前,在南部鄉下小村莊,一個鳥語花香的春日早晨,迎親隊伍停在一棟三合院前,著西裝領帶的新郎意氣風發,滿面春風。新娘,年輕的阿姨,一臉幸福嬌羞,儀態萬千,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坐上了轎車。一對美好的新人,在春天的祝福下,正走向幸福的人生。

此時,不知從哪裡冷不防竄出一個蓬頭垢面、狼狽落魄的男子,兩眼閃著憤怒絕望的光。他發了瘋一般衝上新娘轎車,對著轎車猛踹,聲嘶力竭叫嚷著:「姓張的,你別高興得太早,我告訴你,她早已不是在室的,不是在室的!哈哈哈……」男子不停地狂笑著,夾雜著歇斯底里的哭泣。

男子的話猶如一顆炸彈,在看熱鬧的人群中炸了開來。眾人先是面面相覷,接著竊竊私語。新郎從轎車走出來,沒有了剛才的滿面春風,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陰沉。兩個男人對峙著,新郎最後什麼話也沒說,坐進轎車,載著新娘揚長而去。男子發瘋似地追了幾步,終於停下來,蹲在地上雙手掩面,號啕大哭。

這如同八點檔的一幕,在保守的鄉下造成了不小的轟動。婚禮一結束,阿姨夫妻不敢多停留片刻,他們無法面對眾人的眼光和議論,匆匆收拾行李,逃也似地回到了台北。

那鬧場的男子,是阿姨青梅竹馬的戀人,他們住同一村莊,兩人高職畢業後曾經論及婚嫁。後來,阿姨北上在一家公司擔任會計,精明能幹,為剛起步的公司做了不少事情,很快成為老闆,也就是後來的姨丈的得力助手。兩人日久生情,最後阿姨背叛了初戀情人。

兩人心頭抹不去的陰影

姨丈有個傳奇故事。當年還是南部鄉下窮小子的他為了改變命運,隻身拎了一個皮包北上打工。姨丈聰明肯做,老闆於是有意栽培他,不僅傳授他技術,洽談生意和客戶應酬也都把他帶在身邊,姨丈慢慢累積了人脈,學到了不少商場上的經營技巧。數年後,姨丈自己開了一間小小公司,阿姨就在這時進了他的公司,在事業上給了他極大的幫助,公司從原本只有三個員工擴展到三十幾個員工,姨丈也從鄉下窮小子搖身一變成為小有身價的老闆,更是不少女孩追逐仰慕的對象。他與阿姨朝夕相處,兩人很快陷入熱戀。

至於遠在南部的初戀情人,高職畢業後四處打工,公司一家換過一家,工作總是不順遂。阿姨認為他做事不夠積極,缺少拚勁,兩人爭吵不斷,加上分隔兩地,感情日漸淡薄。當姨丈出現時,阿姨便毫不猶豫向初戀情人提出分手,無論初戀情人怎麼挽留,終究無法挽回阿姨的心。

為此,有了阿姨婚禮上鬧場的那一幕。

初戀情人那極具破壞性的話,讓阿姨的婚姻一開始就出現了裂縫,成為兩人心頭抹不去的陰影。阿姨幾次試圖解釋,姨丈卻不想聽,不想提,不願意面對。

有大男人主義的姨丈,儘管理智上告訴自己應該相信妻子婚前的清白,情感上卻無法控制地懷疑、憤怒、不甘心。想到眾親友不知會怎樣看他、笑他、議論他,姨丈就無法忍受。一個堂堂大老闆,怎麼可以忍受老婆的不清白?何況還是眾人皆知的!又怎麼可以忍受眾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因此,姨丈對阿姨始終缺乏應有的尊重,動輒辱罵,甚至出手打人,看著阿姨的眼神也盡是鄙夷和不屑,彷彿她身上有著永遠洗不掉的罪孽。為了報復阿姨,姨丈外遇不斷,流連聲色場所,常常喝到醉醺醺才回家,甚至公然把女人帶回家,這一切阿姨選擇默默忍受。五十年的婚姻像一齣悲劇。

婚姻終於來到了盡頭,姨丈臨終前,深深看了阿姨最後一眼,什麼也沒說,而遺書上的財產分配隻字未提阿姨的名字。

姨丈過世不久,阿姨的初戀情人找上門來,他跪在姨丈靈前,磕頭道歉:「對不起!當年,我不該故意破壞你的婚姻,她是清白的……」初戀情人說這些年來他心頭始終有一份歉疚,懊悔當時年輕氣盛,蓄意破壞了一場美好的婚禮,破壞了阿姨的人生。阿姨沒有回應,任由眼淚悄悄滑落下來,一切都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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