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藏寶圖】藍月/奇異恩典

難得一見的鬧劇

海倫奶奶總是優雅美麗,別的安寧病患一臉憔悴,她卻仍塗上粉色口紅,配上漂亮的手鉤披肩,怎麼看都不像個癌末病人。海倫奶奶說,她要趁還能自理,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由於她一直單身,總獨自面對疾病,我問她害怕嗎?虔誠信奉天主的她說:「我沒有家庭,但是我有天父,我最終是要回到父的身邊,父最愛我了,有什麼好怕的?」

海倫奶奶曾是英文老師,所以引用泰戈爾的詩句形容自己的生命: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任誰都難以相信,言談舉止向來明理的海倫奶奶,住院期間竟然跟我的安寧志工夥伴Joseph,人稱「張老大」,成了冤家。起因於張老大用一口港式國語對她及照顧她的修女說:「早安,我系濟公(我是志工)Joseph,如果需要協助,可以來濟公系(志工室)找我們。啊,Sister!餒要戴口叫(你要戴口罩),餒要先保護好急幾(你要先保護好自己),才可以綁住(幫助)海倫奶奶。」

海倫奶奶一聽,怎麼會有濟公?而且還要綁住她?這兒到底是醫院還是哪裡?於是拉下緊急呼叫鈴,醫護立刻湧入病房……只見海倫奶奶急著告狀、張老大急著解釋,我急著翻譯他的港式國語,病房就上演了這場難得一見的鬧劇。

還有一次是要填病人資料,張老大問及海倫奶奶的年齡,海倫奶奶很生氣地說:「問女士年齡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後來她身邊的修女告訴我們,其實她已忘了自己的年紀,可最怕人家說她失智,而張老大剛好問到她的痛處,海倫奶奶便技巧地掩飾過去,但從此就沒給過張老大好臉色。

不過,張老大還是挺照顧她,知道她不喝茶,每次奉茶時一定特地為她沖泡一杯咖啡。張老大要吹口琴給她聽,被她說是「靡靡之音」,被轟出來,張老大在她床邊唱廣東歌〈小李飛刀〉,在她聽來更是靡靡之音,一隻「無影腳」踹向張老大,但海倫奶奶踹完會頑皮地偷笑。據我觀察,海倫奶奶並不討厭張老大,也不討厭「靡靡之音」,她只是愛面子。例如,某次張老大在花園吹口琴〈愛拚才會贏〉給大家聽,海倫奶奶暗暗地跟著打拍子,但發現我在看她,便立刻收手,假裝很不屑地回病房。

能做的唯有陪伴

海倫奶奶住院期滿後,因疼痛得到控制而出院。兩個月後再見時,我們已認不出她,原本瘦弱的身形更加枯槁,原本的滔滔不絕變得異常沉默。張老大故意去她床邊唱〈小李飛刀〉,渴望她能再踹出一隻無影腳,她卻連動都不動。我跟張老大都猜她可能忘了我們,也可能元氣大損,無力言語。

那天,照顧她的修女有事要回學校,請我跟張老大去病房陪伴。海倫奶奶坐在床上,頭垂得很低很低,像漫畫裡哀傷、古老的幽靈。對我們的問候,她毫無反應。許久,才幽幽地吐出一句:「我很害怕。」

聲音很輕,卻字字重擊在我心上。我想起她初入院時對死亡的從容,對比現在的瑟縮恐懼,這時候我們能做的唯有陪伴。我握住她的手,告訴她:「不怕,我們都在。要不要張老大吹『靡靡之音』給妳聽?」她點點頭。

張老大這回很慎重,不再吹「靡靡之音」,聖歌〈奇異恩典〉悠揚響起,我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身體正在放鬆,她抬起頭,看看我們,慢慢地說:「我記得你們,我沒有失智。妳是Miss王,他是Joseph張老大,謝謝你們。Joseph,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其實是個很膽小、很怕孤獨的人,謝謝你常逗我開心,讓我不寂寞,這是天父賜的奇異恩典,Thank you very much!」

張老大受到鼓勵與肯定,吹奏的表情是那麼專注、認真,〈奇異恩典〉像一片溫柔的光,溫暖整間病房。海倫奶奶的一隻手隨著節奏在床上打拍子,甚至還斷斷續續地跟著旋律哼唱:「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海倫奶奶打拍子的手愈來愈慢……愈來愈慢……我似乎看見海倫奶奶披著漂亮的披肩,置身在金色的光裡,微笑著說:「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失智 廣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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