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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有一串從不離身的琥珀手鍊,據說是抗戰末期撤退來台前,曾祖母送給她的紀念品。我仔細數過,是由三十顆圓滾滾、黃澄澄的小珠子串成的,在陽光下瞇著眼觀察,可發現在那若有似無的通透間,有小蟲子或植物花葉碎屑的形狀。大約十歲的某天,奶奶眉眼間帶著淡淡驕傲,笑著對我說:「這很稀有,是化石的一種。」

化石,聽起來多麼古老而偉大的名字,當時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大約等同於市面上最流行的兇猛古生物--霸王龍!知道自家也有化石,我興匆匆地跑去跟母親分享。然而,那時母親跟奶奶的關係因為家庭經濟不裕不甚和睦,聽畢只嗤了一聲,「是假的吧,家裡哪有錢買真的琥珀。」

無法判斷奶奶和母親誰說的是真話,一個十歲小孩的一天,就在「家裡有化石」和「那是假貨」之間大起大落地結束了。

幾年後,電視台熱門的寶物鑑定節目來我家附近出外景,提供免費古物、珠寶的估價服務,母親建議奶奶拿去鑑定一番,才好證明究竟那串手鍊是不是真的,但奶奶勃然大怒地拒絕了,理由是:「我母親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雖然常跟母親吵吵鬧鬧,但奶奶甚少發大脾氣,那次嚇到了母親,從此她絕口不提琥珀手鍊是真是假的問題。

鑑定事件過後二十餘年間,父親一如既往埋頭工作,我和弟弟則是經歷了離鄉背井讀書,最後在外縣市有了自己的家,年邁的奶奶和退休在家的母親反而成為了彼此的日常。奶奶過世前近乎失智,但她明確地表示琥珀手鍊要給母親,即使母親推卻,她仍堅持把鍊子往母親手腕上套,囑咐她好好保管,很稀有,是真的。後來,便換母親戴上了那串手鍊。

某次周末回家吃飯,看母親夾菜時袖口無意間露出的淡黃色珠子,我打趣地問:「奶奶以前總不願意鑑定,現在是妳的了,要找人看看嗎?」母親則是淡淡地回答:「不用了,奶奶說是真的,就是真的。」那時候我才知道,真假對奶奶和母親都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時間在小珠子上留下的一個個又苦又甜的故事,跟化石一樣。

化石 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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