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藏寶圖】黃致凱/柑仔蜜

圖/Silvia
圖/Silvia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我汗顏不已

我從小到大沒有接受過表演訓練,也從來不是班上最出鋒頭的人,直到高中時參加了童軍團,因為要準備營火晚會的戲劇、帶動唱、團康這些有的沒的節目,才慢慢習慣在人前表演;不知不覺中,我發現自己似乎有些搞笑的天分。升上高二時,接了社團幹部,身為活動長,除了籌畫活動之外,只要有表演的機會,我就會視「把觀眾逗笑」為己任。

那年,我們和北一女的童軍團辦聯合送舊,各出一半的節目。負責帶動唱的我,不假思索挑選了一首當時電視經常播出的歌──白冰冰唱的〈燕仔你是飛去叨〉。為了內湖高中的顏面,我當然要使出渾身解數來把氣氛炒到最高點,於是編了許多搞笑的舞蹈,模仿燕子飛翔、築巢的動作。

結束時,大家圍成一個圓圈,高三的學長姊們開始講評今天活動的得失。相較自己內中的學長姊,我更期待北一女學姊的意見,心想反正書讀不贏妳們,辦活動的部分一定要贏回來。結果一位學姊這麼說:「你們活動安排得很有趣,但是〈燕仔你是飛去叨〉那首歌可能不太適合拿來搞笑,因為那是一件很傷痛的事……我們不應該拿別人的傷痛來開玩笑……」

這個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我當下汗顏不已,因為〈燕仔你是飛去叨〉是白冰冰悲悼她被綁架殺害的女兒所唱的歌。我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是在別人的傷口撒鹽,雖然沒有惡意,卻充分顯示出自己的無知。我那十七歲的幼稚腦袋中想的是:如果可以把一首令人難過的歌,弄到大家哈哈大笑,這才是真正的功力吧!

許多年後,跟在國修老師身旁,才知道所謂的喜劇和悲劇是一線之隔。他要我們先學會做悲劇,再來學做喜劇。如果不懂生命中的哀傷,那麼只是膚淺、表面的搞笑,談不上喜劇。他常說「悲劇」+「時間」=「喜劇」。意思就是說,任何傷痛的故事,在經過時間的沉澱後,拉開了心裡的距離,就能用幽默的方式,一笑置之來看待。就像許多男人在退伍後,會把當兵時被學長狂電亂操、一堆狗屁倒灶的事當成笑話來講,但如果回到當下,任憑誰也笑不出來。

人生太苦悶,需要一點調味料

這些年經歷了一些事,心態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想逗觀眾笑的十七歲高中生,我帶著對喜劇的敬意,累積了一些創作,即便是沉重的作品,我也會有意或無意放進喜劇的元素,許多時候觀眾才剛掉下眼淚,突然又破涕為笑。很多人問我為何喜歡在劇情悲到谷底時,突然來這麼一拍,把氣氛反轉,我其實不太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可能是因為本性調皮,正經太久自己會受不了,也可能是我覺得人生太苦悶,需要一點調味料。就像老一輩的人會在某些水果上撒鹽,本來以為味道會很噁心,結果鹹味反倒提升了甜味。某次,台南的朋友還帶我去吃他們俗稱「柑仔蜜」的南部吃法,就是把番茄沾上醬油膏、糖、梅粉還有薑末調和出來的醬汁。這種吃法聽起來很荒謬,視覺上很衝突,想到更是反胃,但入口竟有種莫名的協調感,我情不自禁地一塊接一塊,把盤子上的「柑仔蜜」清空,碟子上的醬汁更是一滴不剩。真正的人生,大概就是這種鹹中帶甜的滋味吧!

去年,某個清晨我接到安養院打來的電話,告知父親身體狀況不好,剛送到加護病房,我連忙飛車前往榮總。進入病房後,醫生拿了一張病危通知要我簽。我鎮定地接過紅單,心想「這一天終究來了」,簽完後感慨地把單子交給醫生,走到父親的床邊伴著他。過沒兩分鐘,「黃先生,麻煩你過來一下⋯⋯」醫生把我叫過去,低聲跟我講:「不好意思,剛剛搞錯了,那張單子是隔壁床病人的。」這是什麼狀況!我竟然簽到別人的病危通知!但聽到那一瞬間,心裡總是鬆了口氣,不過隔了五秒,醫生拿出另一張紅單:「這張才是你爸的病危通知,麻煩簽一下喔。」我才剛浮出水面喘了口氣,頭又被壓回到水裡……

現在回想起這件事,我不禁在電腦前嘴角失守,因為這實在是太荒謬可笑了!卓別林說:「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不知為何,突然好想吃「柑仔蜜」,懷念那鹹中帶甜,甜中帶辛的豐富滋味……

●摘自麥田出版《二十分鐘的江湖夢:導演黃致凱的「劇場故事學」,翻玩思辨、笑點和眼淚,為自己導一場有滋味的人生!》

北一女 安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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