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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林力敏/金馬*狂喜*蟑螂*出征

當兵那年金馬獎辦在羅東。當兵苦悶,忽從台北躍上客運去了。高山夾溪,雲飄霧渺,一座座山巒,進宜蘭轉濕青秧田,田裡插秧透天厝,灑開作蘭陽平原。

羅東落毛毛雨,後站荒涼空蕩,啖牛舌餅晃至會場,羅東文化工場。下午一點星光大道旁不少粉絲冒雨排隊,劉德華的粉絲昨夜就露宿,漫長的等待與愛,若華仔漫長的演藝路。粉絲的愛是細雨從昨夜把會場淋濕淋亮,只為替偶像添點光,淚點的水窪多映照偶像幾秒臉龐。

五點半星光大道終於展開。桂綸鎂比印象更美,鼻子尖,話說明星鼻子多半特挺。Angelababy與彭于晏眼睛最亮最大。壓軸藝人依序是葉德嫻、劉德華、成龍、李冰冰、林志玲,成龍鼻子龐大突兀,李冰冰向拿「冰冰有李」牌子的粉絲連連飛吻,林志玲備受愛戴,幾位女生直呼「志玲姊姊超美」。

散場走於黑黑細路,四周響聲細細碎碎說某明星好帥,吊嘎肥男說某明星好正,羅東鄉親難得有場廟會,親見滿天神明現眼前。今天是羅東的聖日,鄉親背著黃臉婆或臭老公,在塵埃裡仰望高高在上的明星。人之間劃血淋淋等級,醜的與美的,貧的與富的,暗的與亮的,羨人的與被羨的。我也豔羨起演藝圈的俊男美女華麗排場。

可當鑽進羅東夜市,那股豔羨盪了。滿街小販黃燈泡啵啵炙亮,我買一大袋炸杏鮑菇坐進包心粉圓店,恍然明白若我是明星得戴口罩遮遮掩掩窩在角落,還沒吃一口,一旁鄉親窸窣打量,說本人沒電視上好看,說要不要去合照,說本人老,說這說那說皮膚暗沉有痘疤不好看。

餐後我走進深深狂喜,好高興能走在路上不戴口罩,能當街邊走邊吃哈哈大笑,而明星在轟轟掌聲裡化妝十層綁緊小腹,走在每條街巷都在星光大道,永遠路人眼睛盯著,盯著,釘他們作光天化日赤身裸體,肉販鉤子上光溜溜毛全拔掉的鴨,在腥風裡掏心掏肺搖顫。

我嘻嘻頹笑,斜斜亂走,好高興我不是星,是塵,拖鞋逛夜市,跟鄉親大讚志玲姊姊,從紅毯旁的卑微渺小,晃進無遮無掩的平凡快樂。

可當踏進客運站,笑聲黯了,臉寂了。望廁所鏡子想,我憑什麼對明星品頭論足說誰誰誰臉型怪,誰誰誰鼻太尖?這時有蟑螂從廁所電線爬過,我伸手想打,卻發覺那是我。

回程客運裡我望窗外滿滿的黑,狂喜暗為悲傷。網路時代,這世界滿山滿谷,滿田野滿滄海的蟑螂,瞬息從臉書從ig鑽竄進名人的家裡,床裡,恐怕心裡。

後來許多年駛過。志玲姊姊公布婚訊,全台灣好開心,我為大家的開心而開心。另有明星網紅素人因流言自殺。媒體爆料私生活,名人互爆網路公審酸民出征,黑壓壓蟑螂到處到處爬,爬滿羅東回程一座一座黑壓壓山巒。

現在我還在那客運裡,等待天亮,期望亮後,滿山滿山是棵棵綠樹,不是隻隻蟑螂。你和我不是其中兩隻。

羅東 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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