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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伽這檔事】Phoebe Chang(張以昕)/解鬱瑜伽

圖/錢錢
圖/錢錢

在人生的漫漫長路中,每個人都會經歷生命陷落的時刻。當我們跌進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雖能聽聞家人朋友在岸上頻頻呼喚,但向下墜落的力量卻鋪天蓋地襲捲而來,吸入的每一口氣都是涼颼颼的恐懼,凍結全身的筋骨血液,心臟再也無力跳動。垂死的掙扎徒勞無功,只能絕望地離光愈來愈遠,在陰暗的角落獨自垂淚,猶如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人。

當一隻充滿彈性的猴子

我剛來到台北展開瑜伽老師生涯時,曾有一段鬱鬱寡歡的日子,當時有位朋友龜,陪我走過最難熬的時刻,她常領我到空無一人的天主教堂,點一盞蠟燭祈禱。某天我倆默默坐在聖堂的長椅上,她突然問我:「妳對自己有足夠的認識嗎?」

我反覆咀嚼這句話,我們常說自己認識某人,但人性是非常複雜的,即使是共同生活多年,如膠似漆的夫妻,或是從小到大一起成長的兄弟姊妹,雖然對彼此很熟悉,但有些隱匿的面向,一輩子都不會讓對方看見。光是親朋好友都不可能完全認識了,那我們對自己究竟能了解多少呢?

不久後遇到廷宇老師,她告訴我,瑜伽是一場認識自己的旅程,要能了解自己,窺見生命的意義,快樂的生活,最後自在地離去,這就是瑜伽要教導我們的事。

於是,我不斷在瑜伽墊上認識自己。練習過程常引發各種感受、想法或評斷,這都是非常珍貴的過程,只要仔細傾聽、留意內在的聲音,試著去檢視、回應,就會帶來無窮的反思及力量。

例如面對練了很久卻依然做不到的某些姿勢,或者身體疼痛影響練習的時刻,曾經讓我很憂鬱。但經過一段時間,傷處康復了,便能輕易達成,或者慾望消失,覺得是否能做到都無所謂了。

亟欲想完成高難度體位法,或許就跟想購買高單價的衣服、包包或房子一樣,渴求的很多,但並非真正需要,即使買到或做到了,還想要得更多。

如果不夠認識自己,缺乏覺知,就無法看見令人受苦的輪迴,更無從享受無執自在的練習。即使體位法做得再好,欲求仍永無止境,雖能獲得短暫的快樂,但求之不得的苦惱卻是更深。

韋達大師說,猴子伸手到裝滿杏仁的瓶中,牠的拳頭握滿了果子,卡在瓶頸中抽不出來,牠該如何脫身?放手就可以脫身了,果子晚一點還是可以倒出來的。

當體位法練久了,較難的體式就能水到渠成,一時無法消化的情緒也毋須獲得解決,而是溫柔地允許自己走完漫長的歷程,在充分整合各階段的經驗後,終有一天能夠突破、消融,抵達截然不同的境地。當下做不到的,何不放開手,讓一切自由流動。

靜默中的情緒試驗

每年我都會安排一段時間到印度靜默,藉此安頓與淨化情緒。靜默並非是個純然「靜」的體驗,從早到晚規律練習,保持禁語,跟外界斷絕一切聯繫,平時不停接收各種訊息的感官也慢慢歇息下來。但當我能輕易安坐後,諸多內在印記卻開始出奇不意地浮現,時不時便戳一下,應接不暇。

面對心靈底層的伏流,無法消滅或抹除任何陰暗的面向,與其跳入漩渦之中,不如練習溫柔地站在一旁凝視它,即使跟最不堪的情緒共處,也依然無懼而真誠,靜待它流過,這就是在靜默中呵護自己的方式。

練習過程情緒不免跌宕起伏,某次靜坐完,來自新加坡的老師勇伯大概是感受到了,走到身邊輕拍我的肩頭,朝我微微一笑。

走回房間的途中,感受這不言之中傳遞的溫暖,忽然覺得自己很安全,雖像是在無柵欄的懸崖邊緣行走,心中難免恐慌,但學院裡有這麼多老師看顧著,我不會崩潰,更不會受傷,真的不需要擔心。但為了變得更有力量,我必須提起勇氣去面對記憶和情緒的波濤,親自走完整個歷程。

又過了幾天,夜半驚醒,大魔王終於到來,腦中如跑馬燈般把昔日最傷痛的情節搬演一遍,全是我不願憶起的過往,雖然持續療癒,但傷疤仍在。

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遭受重擊,躺在床上哭到枕頭都濕透了,但我明瞭這一回,我終於有力量面對它了,因此雖是痛苦萬分,但卻滿心感激:「謝謝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在極度強烈的情緒侵襲後,我逐漸從中解脫,一切似我非我,好像只是漂浮在一旁安靜觀看,而後帶著深層釋放的感受再度入睡。

隔日起床,殘餘的波動尚未消弭,加上生理期來了,有些虛弱,但還是在梳洗後趕去靜坐大廳。當天的靜坐時間很長,卻是練習狀況最好的一天。悉心端詳頭腦製造的各種慾望、恐懼、感動、痛苦、快樂、哀傷,我像是坐在一張大鏡子前,一覽無遺地觀看,想把頭撇開都不行。但奇妙的是,每回只要投入練習,將情緒擱在一邊,練完後一切都會消逝無蹤。

只要不抓取、不陷溺其中,再負面的情緒都不會對我造成太大的影響,這不只是口號,而是確實可行,能親身試驗和印證這件事,實在太令人振奮了。

靜默結束後,勇伯對我說,看著自己度過一波波的心緒浪潮,深入認識情緒和想法只不過是一種能量,這些都不是你,你不是你的情緒,要學習保持距離,只作一個旁觀者,不受干擾,這會讓心變得獨立而堅強。

「當我放鬆時,我感覺到內在無條件的愛,讓我能勇敢面對任何事。情緒絕對不會傷害我,不要害怕情緒,唯一要做的就只是讓它流動,然後放下它。」我微笑回應勇伯。

多麼無常而多變的心哪,在這一刻帶來哀傷痛苦,卻又在下一刻迎來平靜快樂。情緒恰似一把銳利的刀子,雖然有時會被它割傷,但如果運用得當,也會是很有效的工具,善巧地汲取它的力量,便能斬斷綑綁靈魂的繩索,讓人獲得自由。

這就是我的解鬱瑜伽練習。在每個內在衝突的時刻、不喜歡自己的時候,不向外跟任何人事物追索認同,而是像個母親般全然接受孩子真實的模樣,在貼心且充滿理解的陪伴中,讓人格中較高的部分去引導較低的層次,展開一場場內在對話,重新認識自己。

跌到谷底的時候,就再也無法跌得更深了,不如就待在谷底坐一坐,不急著爬出來,說不定轉瞬間會發現,那不是地獄,而是通往天堂的第一道台階。

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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