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小美/帶著過往謎團的燈泡

書店空間的每顆燈泡,都有自己獨特的照明角度。多一度或少一度,某個角落就會遺落光,也少了影子。加裝或少裝皆不可,若要探究真正的原因,而非遺落光與影這般浪漫的想像,當然是管線不夠長的緣故。再加上燈泡太多,恐怕只有加熱作用,卻沒提升多少照明功能。由於燈泡顆數與照明角度固定,每當店員發現哪裡燈泡壞了,第一個反應總是某處的書架「光線怪怪的」,之後才是循著暗落去的所在,抬頭看看是哪顆燈泡罷工了。不過,比起直接說「某顆燈泡壞掉了」,指著遠方角落說「那裡的光線怪怪的」,小小的空間彷彿也立刻深邃起來。雖然就像是把澡盆當成船來划,但只要重新點起燈光,這汪洋中的小船仍可順利抵岸。

近日,讀到一本談「光」的書,作者珍‧布羅克斯談光的演變與文明之間的關係,從發光的材料談到近代歷史、科技發展之下,我們追求「發光」的生活,追求的究竟為何。此外,她也談了一點關於閱讀與思考的觀察。在珍‧布羅克斯看來,現在我們在黑暗中遇到的「一道光」,就是你我眼前那個發著藍白光的螢幕或諸多視窗,輕輕點擊滑鼠或滑動手指,所要召喚的內容就來到眼前,但少了北辰星照耀所形成的「閱讀距離」。

若擺回加斯東‧巴舍拉的「燭光」看法,光與書、閱讀之間,存在著微妙的關係。加斯東‧巴舍拉認為「一盞燈是一頁書的北辰之星」,思考的人與光、書籍之間,是思考的人能從中看見「夢想」,而光跟書有著它們自己的「時間向度」:「讀透某本困難的書以前,蠟燭會先燃盡。」也許說明了光也有其限度,換成當代的燈泡,再加上它剛好能說話,可能是:「我壞掉了,無法再發亮了。」

如今,我們對「光明的追求」也許稍嫌「過度」了?無論是實質的照明層面,或是抽象層次的光亮,它都逐漸形成某種「光害」。我們延遲了「白日」,收起睡意,在人造光裡渴望完成事事物物;卻可能遺忘掉黑暗裡,事物顯現出另一種樣貌,即使它一團黑暗,仍可能是暫時棲身的安全之所。

在藍白光螢幕敲下這些文字的不久前,我就著走廊滲進浴室門門縫與通風隙孔的光亮,洗了一個黑暗之澡。浴室的燈「疑似」要壞了,就在幾天前。按下開關,它先是亮開來,不久後熄滅,後又正常亮起,直至下一次關上。這兩天,打開燈使用浴室時,卻發現它突然化身成一座專拍鬼片的攝影棚,忽明忽滅的效果奇佳,如果片子入圍了,恐怕會得到「最佳燈光」的程度。在不久前,它就決定:「我壞掉了,無法再發亮了。」

洗澡時,我想起珍‧布羅克斯說的,在二十世紀的前幾十年的光陰裡,燈泡曾被當成「帶著過往謎團的神祕之光」來賣。燈泡除了以波斯的光之神阿胡拉‧馬茲達命名為「馬茲達」,廣告中穿著流蘇長袍的女人,還會高舉一顆燈泡,與「日光」對照:燈泡發光卻沒有連接電線或插座,燈絲也不明顯,它彷彿能「獨立」發光,事實是它與「工業輸電網」的關係已經密不可分了。在黑暗裡,我偶爾抬頭看向燈泡所在之處,僅有一團黑暗。這顆燈泡,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決定再次帶著所有過往的謎團暗去,熄滅了。然而,當我回過神,那水從蓮蓬頭裡細細地流出來時,像是某種光的替代物,暫時明亮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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