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亮相】馮平/不要哭

阿妹想跟我說什麼?

從醫院出來,坐進車裡,我忍不住爆哭。面臨要失去一位至親,再也不能彼此依託,我滿滿不捨。阿妹用大眼睛看我,臉色沉重,一直喵喵說話。我不知她說什麼,但我知道她在乎我的眼淚。

我說過這個故事。一次,她抱在我懷中,一起午睡,但是中途她想跑出去,我不同意,就哭。假哭。她已走到房門口,聽見我啜泣的聲音,竟然就留步了,轉頭看我,然後走回來,伸出一隻手,撫摸我的臉。她的意思很明確:「孩子,不要哭,我疼你。」

疼完了,她仍要出去,我見狀,又哭。她再回頭,摸我的臉,這次摸得敷衍了,意思也很明白:「為什麼又哭?這麼任性呀。」摸完仍走,我任性到底,還哭。這次,她站立在門口,回頭看我一眼,那一眼是有台詞的,意思很清楚:「別裝了,我知道那是假的。」

說完,她逕自走出去,再也不顧我了。

雖遭受了識破和鄙夷,但那一刻,說出她心中是有我的。她關心我的眼淚,她在乎我的哭泣。她,不要我心傷,不要我悲哀。

現在,她同我在回家的路上。夏日普照大地,草木蔥鬱。道路像一條黑金色的長蛇。一路上,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也沉默了。我聽說貓都是沉默的,不愛說話,她喵喵叫,都是為了跟人類溝通才不得不說的。停紅燈時,她看我,我也看她;我伸手摸她,她回應我。

回到家,我發了幾條訊息給朋友,告知他們這個噩耗。我寫著寫著,一時心情激動,眼淚又崩下來。阿妹坐在不遠處,但這次她沒有過來摸我,她只是看著我,若有所思——她在想什麼呢?

她知道我的眼淚是真的了?

她知道我正在承受一場傷痛?

她知道我正面臨三天後的抉擇?

她知道我正在決定她的生死命運?

她知道我正在為這個艱難決定而躊躇?

或者,她在想:我的生、我的死,不是該由我自己來決定的嗎?

無論如何,這一天,我完全被一股情緒淹沒。現在怎麼辦?到底四天以後怎麼辦?我是個軟弱的人。

等我哭完,阿妹喵了一聲。

阿妹啊,你那時候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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