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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亮相】馮平/一槌定音

艾美・派瑞屈(Amy Parrish)醫師來跟我回報之前,我等了很久。

那是一號診察室,沒有窗戶,但前後有門(前門是求診者用,後門是醫護者用)。也有一個枱子,一個洗手槽,一個貼牆皮面長凳,以及牆上幾幅貓狗圖片。現在,只有我一個人處在這裡。我已經不知如何祈禱,只有寫詩。

衝擊太大時見詩,我曾這樣介紹自己。

邏輯都散去,前言後語也省去,只剩下一顆純粹的心,默默面對湧起的衝擊,留下生命中一個猛烈曝光的畫面。

終於,派瑞屈醫師把阿妹帶回來了。派瑞屈是一位年輕又溫暖的女醫師,她很平靜也明確地告訴我,是膀胱癌。癌字太可怕。癌,一槌定音。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下來。

阿妹被放在診察台後,就自己快步走進籠子裡去。她看著我,眼神流露回家的渴望,而我始終撫摸著她,心情既沉重又懸空翻騰。

現在該怎麼辦?

派瑞屈醫師建議我,安樂死最好,因為她很痛苦。我不要阿妹痛苦,但我也不要阿妹死。還有別的辦法嗎?派瑞屈醫師說,接受化療。然後,她把化療的療程,包括開刀切瘤、裝尿管、注射藥劑等等,大致做了說明。

整個療程多少錢?我問。派瑞屈醫師說,據她了解,大概要五千元左右。隨後她說,阿妹老了,化療很辛苦,復元過程漫長,也不保證不會復發。聽完,我紅著眼眶,抿著嘴唇,不知如何回應。

派瑞屈醫師說:「我給你十二支止痛劑,每八小時餵她一次,四天後,也就是這些藥劑用完了,你再帶她來,決定安樂死或者化療,好嗎?」這個提議好,我接受,至少給了我四天,九十六小時緩衝時間。我實在無法在此時此刻,就親手把阿妹送進死亡裡去。

派瑞屈醫師出去取止痛劑,留下我和阿妹。我看著在籠子裡的阿妹,阿妹也抬頭看著我,一個神情哀傷,一個渴望回家。家?阿妹不知道,她若走了,我在這裡就真的沒有家了。

是的,阿妹不只是貓,她也是家人,我在美國最親密、日夜相伴的家人。她的世界裡只有我,而我的屋子裡也只有她。十年,我是她的一切,她的全部。而她,又是我在這裡最大的安慰。我們彼此需要。

如今她要走了,我也只是任眼淚潰散下來。

想到在大廳候診時,一位中年女子從診察室出來,紅通通的面孔,滿臉淚痕,她正要放聲大哭,又忍住了。那時我心頭一緊,莫非我也會這樣?

是,是這樣。

派瑞屈醫師取藥回來時,我淚眼問她,為什麼阿妹會有癌?為什麼她會這樣?派瑞屈醫師放下藥,張開雙手,抱住我,讓我哭了一會。她說:「這不是你的錯,她知道你愛她的,她知道的。」

那是七月十八日,盛夏炙燒這片土地,火燦的陽光不知哀愁。

醫師 安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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