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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伽這檔事】Phoebe Chang(張以昕)/當瘟疫蔓延時,我們練習瑜伽

圖/錢錢
圖/錢錢

經過幾個低溫陰雨的日子,陽光終於悄悄露臉,我來到中午十二點的瑜伽教室,帶領一堂基礎伸展的課程。

在武漢肺炎防疫期間,我所任教的教室都盡力做好防護措施,包括量測體溫、手部消毒、拉大墊子之間的距離至一點五公尺、開窗保持通風、戴口罩、提供酒精供大家消毒墊子和輔具、確實掌握師生動向等等。

但依然有許多學員不願出門,教室經常是空蕩蕩的,自然隔出理想的社交安全距離。坪數較大的會館則更顯空曠,當我站在台前教學時,遙望最後一排的學員,猶如在這座山頭呼喚另一座山的人們,彼此隔得好遠,再加上開窗後大街車聲頻繁干擾,以及口罩的屏障,必須以更宏亮的聲音才能順利教完一堂課。

這段時間,我也減少觸碰調整學生姿勢的頻率,儘量以口令教學。昔日學員手腳張開時常會撞到隔壁鄰居,現在每個人擁有的空間擴增了,且不被他人闖入,更能徜徉在屬於自己的墊上小天地,隨心所欲、無所顧忌的伸展。

在練習中克服死懼

課程開始後,氣氛仍有些躁動,但經過兩分鐘靜坐,我們一起回到當下,沒有肺炎病毒,也沒有恐慌焦慮,安穩的呼吸引領每一顆心找到了安居之所。

當外在世界找不到安全的地方,就只能向內尋找,穿越海面上的驚濤駭浪,潛近內心深處無波無瀾的所在。或許仍得活在人群之中,面臨未知的風險,但卻能時常待在最安靜的洞穴裡,如如不動,無畏外界種種擾動,此即瘟疫蔓延時最需要的瑜伽練習。

《帕坦加利瑜伽經》(Yoga-sutras of Patanjali)一書舉出煩惱有五種,分別是「無明」、「有我」、「愛戀」、「厭憎」、「死懼」,而這些煩惱會以四種狀態存在:「潛伏」、「削弱」、「抑制」、「發作」。在煩惱尚未拔除之前,它們會繼續生出各種心念,因此必須以「靜坐禪定」的方式來對治、消融它們,煩惱習氣的種子才能被燒焦,再也不升起作用。

在所有的煩惱中,「死懼」是一切恐懼的根源,所有的恐懼都是死懼的一部分。瑜伽學者威亞薩(Vyasa)說,即使是智者也會如同無知者,同樣升起對死亡的恐懼,執著於無常的身體,希望「我」能永遠存在。

我們怕的不只是染疫,而是這一生可能突然就這麼結束了,這並不符合我們對生命的期待及想像,因此避之唯恐不及。平時終日繁忙,太多事務及心思占據腦袋,對死亡本能的恐懼處於「抑制」的狀態,被其他煩惱所壓制,但當瘟疫發生時,隨著全球確診及死亡數字的攀升,對死亡的懼怕自然不斷浮現意識之中。

喜馬拉雅瑜伽傳承的老師司多馬(Stoma)分享過一個關於死亡的故事。他有一位經常一同唱歌的好友,雖然身患頑疾,但仍默默努力修練。某天司多馬接到這位友人的信:「未來我們可能無法一起唱歌了,我的帕金森氏症已經來到末期,但這不是問題,因為今天醫師宣布我罹患癌症四期。我活不久了,但不要以為我很悲傷,來跟我一起唱歌吧!」

當司多馬見到這位朋友時,對方一句話就說:「司多馬,我非常興奮,我等不及要死了,那是一個多麼棒的冒險。」

「即使生活一直如此艱難,面對死亡的到來,她沒有一絲恐懼與掙扎,只有喜樂。我不知道原來她是這樣的一位瑜伽士。」司多馬驚嘆道。

他們促膝長談,聊起關於覺知及靜坐等等話題。五天之後,這位女士平靜地離開了身體,圓滿結束此生。

司多馬說,對於修行人而言,死亡的過程可以是一個非常美麗的經驗。平時若能保持對自身深層的覺察,用一顆喜悅安詳的心來度過人生,同時試著降低各種慾望的強度,恐懼感也會跟著消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就能幫助我們克服死亡的恐懼。

每一次的靜坐也都是在為死亡做準備,當我們進入寂然而醒覺的狀態,雖然感受不到身軀,卻仍持有專注的意念,從而認識到所謂的「存有」並不局限於此一肉身,也不因死亡而消逝。每天藉由禪坐演練死亡,提醒自己切勿執著於身體,一點一滴減少死懼。

非暴與知足的功課

聖者們也提到,我們對於死的畏懼也來自於曾經傷害過其他生靈,害怕相同的事降臨在自己身上,得到報應,因此要克服此一煩惱,需得培養「非暴」(ahimsa)的人格特質。當一個人不再傷害任何生靈,愛人愛己,即便是兇猛的豺狼虎豹在此人面前也會放下敵意,愛就是最強大的力量,讓心中毫無恐懼。

韋達大師(Swami Veda)曾說:「無懼並不代表勇敢,無懼真正的定義是慈愛與不傷害。」在瘟疫到來時為了自保,我們很容易說出傷人的話語,或用自己的標準來要求他人,互相怪罪指責,忘卻了同理心。

作為一個跑課瑜伽老師,工作受到疫情影響頗大,但我深知每個決策的背後都有其苦衷和原因:許多老闆肩負高額房租和人事成本,不得不照常營業,有的老闆則有其他收入來源,或不用付場租,因此能暫停營運;有學員渴望保有正常練習,有人則認為這段期間應完全避免出入公共場所。面對眾人不同的作法,應秉持尊重的態度,即使跟自己的想法不同,也毋須批判,對自身言行保持覺知。

在大環境劇烈變動的時期,很多人慌了手腳,當焦慮感來襲時,我不斷省察自己對於工作及金錢的執著,雖然收入銳減,當前的生活卻仍無虞,這份恐懼是否來自於慾望和貪心,或者是對未來的負面推測及想像?我有哪些煩惱從「潛伏」、「抑制」的狀態逐漸「發作」了呢?

重新檢視所擁有的一切,比起完全斷糧且缺乏醫療資源的人們來說,實在太過幸福,但占有物質的欲求卻仍宰制著我,因此《瑜伽經》要修道者練習「知足」(santosha)、「勿貪」(aparigraha),避免對身外之物升起依賴之心,成為慾望的俘虜,才能在原本所擁有的一切遭受剝奪之時,不以此為苦。

有一位教室老闆告訴我,這段時間他將課程改為預約制,因為墊子的間距拉寬了,無法容納太多學員,卻也希望維持足夠營收,以至於時常擔心人數超過或不足,但後來發現一件神奇的事:當報名的學生過多,上課前便會有人自動取消,或應到的學員遲遲未至,由臨時前來的學員遞補上了,大家好似約好一般,每天都有剛剛好的學生到教室練習,不多也不少。

「後來我就不再擔心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原來這也是需要學習的。」他露出釋懷的笑容。

我不禁想起八年前初到台北時,常常為了找不到教學機會而煩憂,後來則變成排課太多,導致精神體力消耗過度,無論課多課少都很煩惱。但後來換個角度思考,課少時有足夠的休息和練習時間,也得空做自己喜歡的事,當年的我卻只顧著煩惱,沒把握機會到處去玩,甚是可惜。而課多時便盡情在教學中獲取成就感,學習在忙碌中放鬆,並存點錢以備不時之需。只要能安住當下,毋須倚靠外物,就可以活得很有安全感,享受生命不同的情境。

執著總是招致苦痛,放下了,並允許生命流動帶來放鬆。坦然接受一切,把握機會跟自己好好相處,學習用更好的方式對待自己,在最壞的時刻,心中也可以充滿喜悅。

喜馬拉雅瑜伽傳承的精神導師斯瓦米˙瑞塔凡(Swami Ritavan)在近期給予我們的公開信上說:「讓這個機會成為一個淨化的機緣,這是練習寬容、自制最理想的時機,這是我們的功課和試煉。當你經歷困難與挑戰,透過非暴、實語、知足的戒律,保持你對靈性力量的覺知,讓你的心微笑。」

每當我在課堂上帶領學生練習,都會思憶這段話,在暗無天日的綿長風暴之中,我們仍有能力去整頓混亂、渙散的心,使其重歸寧靜。當師生一同在靜默中感受這份來自於內在潛藏的力量,總會流露最真誠的笑容。

不再憂懼流淚,只有對眾生最深切的祝福與微笑。

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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